童年最深刻的饥饿感,是油茶的香气钩出来的。那年我十岁,两个妹妹更小,三张瘦黄的脸挤在门缝后,盯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电动三轮车驶过村子的土路。车前挂着的电喇叭循环喊着:“油茶豆腐脑,茶鸡蛋——”女人的嗓音被电流扯得沙哑,却像一根线,把铁桶里蒸腾的热气、芝麻混着姜末的焦香,一丝不漏地拽进我家破败的小院。
院墙是砖垒的,风一吹就簌簌掉渣。妹妹双凤吸着鼻子,突然推开木门冲了出去,一屁股坐在门槛外的石墩上,眼睛黏在女人车尾的铁桶上。桶盖掀开时,白雾裹着浓香轰然炸开,妹妹的喉咙跟着滚动了一下。
女人刹住车。她约莫三十多岁,蓝布袖套磨得发白,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颊被风吹出两团皴红。“小丫头,想喝油茶?”她弯腰问双凤。双凤不答,只死死盯着桶里琥珀色的浆液,像被勾了魂。女人的目光扫过我家裂了缝的窗纸、塌了半边的鸡窝,最后落回双凤枯草般的头发上。
“去!拿碗来!”她忽然拍板。
双凤像得了赦令,踉跄扑进厨房,竟捧出一口大铁盆。那盆原是洗菜用的,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菜叶子。女人“噗嗤”笑了,舀子一沉一提,热油茶瀑布般泻入盆中,顷刻漫过半壁。油茶稠厚如绸,表面浮着炸焦的馓子碎和花生粒,热气熏得双凤睫毛上凝了水珠。
我和小妹魏欣扒着门框偷看,只见女人用袖口抹了把额汗:“趁热端回去!”铁盆烫手,我们三双手哆哆嗦嗦地抬,油茶在盆沿晃荡,溅出的汁液烫红了手腕,却没人松手。
那是我喝过最奢侈的汤。三个人头抵着头,像三只雏鸟啄食,铁盆很快见了底。暖流从喉咙滚进胃袋,魏欣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嘴角沾着芝麻粒。院墙外,女人的喇叭声远了,风里却像还酿着那暖厚的香。
从此她的车轮声成了我们的节拍。每次喇叭响过村口,双凤便飞奔去迎。女人总在车斗里藏一只搪瓷缸,盖子一揭,三碗油茶妥妥盛满。我们蹲在井台边哧溜地喝,她倚着车架看,眼角的笑纹堆成细浪:“慢些,管够哩!”
父亲知道后,攥着皱巴巴的毛票去还债。女人连连摆手,铁桶被她拍得砰砰响:“等仨娃娃长大挣了钱,再来买我的!”寒风中,她呵出的白气与油茶的热雾缠在一起,像一句看得见的承诺。
入冬后她再来,车上多了条旧棉被,严严实实裹住铁桶。揭开时,油茶表面结了一层薄脂,她麻利地搅动长勺,香气撞开冷空气,扑得人鼻子发酸。魏欣贪暖,把冻皴的手贴在桶壁上,女人便捉过她的小手塞进自己棉袄下焐着。那双手关节粗大,指节处裂着血口子——是常年舀滚烫油茶磨出的疤。
碗底有座不夜城,油茶香暖
最难忘一个雪天。车陷进泥沟,女人半身糊满冰碴,桶里的油茶却一滴未洒。她嘴唇冻得乌紫,递来搪瓷缸时却咧嘴一笑:“快喝!还烫着呢!”后来才知,为护住油茶,她竟脱下棉袄包住铁桶,自己穿着单衣在雪地里推了二里车。
油茶香里,日子竟真的熬出了头。2016年,父亲辛勤的努力,终于换来了我们家的暖阳。他订下三碗油茶请我们喝。女人推车进院时怔住了:土屋已拆平,青砖地基如棋盘铺展。
搪瓷缸换成青花碗,滋味却一如从前。
2019年荷花初绽时,我家三层小楼已立在村头。后院菜畦青翠,前庭锦鲤摆尾,唯有井台边那口锈铁盆还在——父亲把它刷净栽了葱,说是“镇宅之宝”。女人仍蹬着旧三轮来,车喇叭换了新,喊声却透出疲态。
车近时,她眯眼辨认片刻,倏地笑开:“如风!长这么排场啦!”她眼角的纹路深如沟壑,鬓角也灰白了,舀油茶的手却稳如当年。
我端起凉透的油茶抿了一口。姜的辛、芝麻的醇、馓子的酥,在舌根缓缓化开。原来最浓的滋味,从来不在碗里,而在那段用香气织成的岁月里——它喂饱了贫瘠的童年,也焐热了此后漫长的一生。
她的油茶车仍在村子打转。
文章节选自魏双喜的独家网站《爱吃甜别加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