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行路难,归处问青山(大都市深圳 AND 小县城攸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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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雨入岭南,孤影照南山

岭南的雨,向来细密如针。

那夜,我自南山科技园走出,已是子时。雨丝斜织,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墙根湿滑,藤蔓攀爬,像一条条无声的蛇。我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屋内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角堆着泡面箱与外卖盒。

无窗,只有一盏昏黄的LED灯,照着我脱下西装,换上拖鞋。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视频请求。

我顿了顿,把镜头对准墙上那幅“天道酬勤”的打印字画,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

“崽啊,吃饭没?”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攸县口音的温柔。

“吃了吃了,刚吃完火锅。”我笑着说,背景音是提前录好的餐厅喧闹声。

“在深圳好啊,就是别太拼。”父亲接过电话,“隔壁老刘问你,我说你在腾讯上班,年薪五十万!他羡慕得不得了。”

我喉咙一紧,差点说不出话。

窗外,腾讯大厦的灯火依旧通明,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而我,不过是灯塔脚下,一只在雨夜里爬行的蝼蚁。


二、房价如山,城中村是最后的庇护所

世人皆知深圳繁华,却不知繁华之下,多少人蜗居于城中村。

我住的大板桥,原是村落,如今被高楼环抱,像一座孤岛。月租两千,无电梯,无物业,洗澡要排队,Wi-Fi信号靠天意。隔壁夫妻吵架,我听得比他们还清楚。

可这已是南山的“性价比之选”。若搬去正规小区,一房一厅,月租六千起。那是什么概念?我三年积蓄,只够付一年房租。

而在千里之外的攸县,表哥家新修的三室两厅,带装修,落地才五十万。他每日晨起,在阳台煮茶,看洣水河晨雾;傍晚带娃在小区散步,父母在旁含饴弄孙。

“钱不多,但活得像个人。”他说。

我无言。在深圳,我年薪五十万,活得却像只老鼠——白天西装革履,出入科技园;夜里钻回洞中,蜷缩在十平米的黑暗里。


三、教育: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去年,我女儿三岁,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本以为凭我的收入,入园不难。可一查政策,心凉半截:非深户,积分入学,热门园所录取线高达95分,我们才68分。

两条路:
一,花八百万买“老破小”学区房,只为一张入学券;
二,读民办,月费六千八,一年八万,抵攸县一套房月供。

我们选了后者。

母亲听说后急了:“在攸县,孩子上学免费!老师还认真!你们非留深圳做甚?”

我不敢回。
回了,孩子是“外地人”,中考高考受限;
留了,我们是“碎钞机”,每月工资刚到手,一半已流向学校。

在深圳,你拼成个鬼,就为让孩子赢在终点线。
在攸县,你活得像个人,却怕孩子输在起跑线。


四、医者仁心,还是流程冰冷?

上月,我急性肠胃炎,疼得冷汗直流。

打开“健康160”,三甲医院消化内科,最近可约的是三天后。社康排了两小时,医生看了两分钟:“先吃药,严重再来。”

而在攸县,父亲高血压发作,一个电话打给县医院王主任——他战友之子。当天住院,三天出院,医保报销后自付八百。

更奇者,攸县推行“10元看病”模式。村卫生室,新农合报销后,村民自付仅十元。此策一出,村民就医率升,负担降六成。

“在深圳,看病是流程;在攸县,看病是人情。”父亲如是说。

我苦笑。在深圳,流程公平,却冰冷;在攸县,人情温暖,却难及重疾。若患大病,终究还得往长沙、广州奔。


五、生活节奏:996与烟火气

我司名曰“奋斗者文化”,实则996为常。每日九点后下班为常事,周末加班如吃饭。父母来电,常言“正开会”,匆匆挂断。

表弟在腾讯,三年未归。非不孝,是不敢。一回去,便舍不得走;一走,项目黄,年终无。

而在攸县,表哥五点下班,陪父母吃饭,教孩子写作业,周末爬山踏青。生活平淡,却有烟火气。

“在深圳,时间是奢侈品;在攸县,时间是日常。”他说。

我默然。在深圳,我用时间换钱;在攸县,他们用时间换生活。


六、人情冷暖:孤岛与网络

深圳五年,我认识数百人,深交者,无。

同事聚餐,酒过三巡,各回各家;健身房朋友,搬家即断;合租室友,合同到期,人去楼空。

一次高烧至39度,躺在床上发抖,翻遍通讯录,竟无一人可求助。最后是外卖小哥见状,帮我买药送粥。

而在攸县,母亲买菜,能与十摊主寒暄。谁家婚丧嫁娶,全村相帮。你病了,有人提鸡汤来看你;你穷了,有人悄悄塞钱。

“在深圳,你自由,但孤独;在攸县,你被管,但被爱。”表哥说。


七、职业与归途:高塔与平地

深圳之好,在机会。

五十万年薪,在攸县不可想象。表弟三年,工资翻倍,跳槽两次,步步高升。他说:“此地天花板高,只要你肯爬。”

可高塔之下,风急云险。今日高管,明日裁员,朝不保夕。内卷如刀,割尽血肉。

而在攸县,表哥在供电局,月薪六千八,清闲稳定。他说:“赚不到大钱,但也饿不死。”

有人向往深圳的无限可能,有人厌倦攸县的一眼望穿。

表弟说想回:“太累了,连陪父母吃饭都难。”
表哥却想来:“太闷了,人生一眼到头。”


尾声:你想要的生活,到底在何处?

夜深,雨停。

我坐在床边,望着那幅“天道酬勤”,忽然觉得可笑。

天道酬勤?为何勤者不得安眠?为何富者不得团圆?

在攸县,你活得像个人,但怕孩子输在起跑线;
在深圳,你拼成个鬼,就为让孩子赢在终点线。

回攸县,是躺平,还是清醒?
留深圳,是奋斗,还是内耗?

表弟问我:“你说,我该回去吗?”

我反问:“你怕的,是回不去,还是再也出不来?”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有人追光,哪怕灼伤;
有人守土,哪怕寂寥。

你想要的生活,到底在攸县的日头下,
还是在深圳的霓虹里?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每个人,都得自己走一遭,才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