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再看你一眼，是否还会有感觉 ——《素颜》
六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最后一点黏腻的热意，吹进高一（1）班敞开的窗户时，裹着走廊里飘来的碎碎念，正好落在我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抛物线图像上戳出个墨点。前排两个女生正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关键词像小石子一样蹦进我耳朵里——“四班的”“写情书”“一班的学霸”。
我下意识抬眼扫了眼斜前方的江屿。他正低头刷题，阳光落在他笔挺的侧脸上，连握笔的姿势都透着股认真劲儿。上周刚月考完，他又是年级第一，这样的人收到情书好像也不奇怪。只是“四班的女生”这个定语太模糊，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认识的四班同学，没想起哪个会做这种事。
“听说被江屿直接拒绝了？” “好像还把信退回去了，好尴尬啊……” “怪不得今天没看见她来我们楼层，是不是躲着走了？”
女生们的议论渐渐飘远，我重新把注意力落回练习册，可刚才那些话总在脑子里打转。倒不是对这件事有多好奇，只是觉得有点荒诞——不过是写了封情书，怎么就成了走廊里公开的谈资，连“躲着走”这种猜测都冒出来了。我盯着练习册上的函数题，算到第三步还是错了，干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发呆。
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高二的日子像这树叶一样，密密麻麻没什么特别，偶尔冒出来的小插曲，比如这次的“情书事件”，就成了大家调剂枯燥学习的谈资。我没见过那个写情书的女生，也不知道事情的真假，只觉得这种被人背后指指点点的感觉，应该不会太好受。
这件事像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在班里漾了几天涟漪就没了声响。直到九月新学期分班，班主任领着新同学走进教室时，我才又想起这茬。
“大家欢迎新来的同学，苏京禾。”
班主任话音刚落，班里瞬间安静了几秒，接着就有细碎的议论声响起。我坐在第三排，抬眼看向门口的女生——她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蓝白校服，扎着高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着。她手里抱着一摞书，脸上带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家好，我是苏京禾，以后请多指教啦。”
那瞬间，我听见后排有人倒吸了口气，还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眼神里带着点“就是她”的意味。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她就是那个“四班写情书的女生”。
班主任指了指我斜后方的空位：“苏京禾，你先坐那里吧，旁边是林时砚，有问题可以问他。”
苏京禾点点头，抱着书走过来。经过我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冲我笑了笑，露出洁白的小牙：“你好呀，我是苏京禾。”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回了句“你好”，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她没多停留，走到空位上坐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我用余光瞥了眼她，她正把课本一本本放进抽屉，动作麻利，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好像完全没听见班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声。
班里的气氛有点微妙。下课铃一响，不少人都借着打水、上厕所的由头，往苏京禾的方向瞟。几个女生聚在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但“情书”“江屿”之类的词还是断断续续飘进来。苏京禾坐在座位上，拿出练习册翻着，偶尔抬头看看黑板，神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复杂。之前听别人说这件事时，我只觉得是个有意思的八卦，可真见到本人，才发现那些议论有多刺耳。她看起来明明很开朗，笑起来也很干净，怎么就因为一封情书，成了别人背后议论的对象？
晚上回到寝室，这种不适感更强烈了。刚进门，就听见赵鹏正对着另外几个男生侃侃而谈，手里还比划着：“你们是没看见，当时四班的人都说，她追江屿追得可紧了，天天堵在人家教室门口，情书送了好几封呢……”
“真的假的？这么主动？” “可不是嘛，听说江屿烦得不行，直接把信扔了，她还哭了呢。” “啧，现在女生都这么开放了？”
污言秽语像苍蝇一样钻进耳朵里，我刚放下的书包“咚”地一声砸在床板上，声音在嘈杂的寝室里显得格外突兀。赵鹏回头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林时砚，你回来了？正好，跟你说个事儿，你们班新转来的那个苏京禾……”
“她怎么了？”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冷。
赵鹏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挠了挠头：“没怎么啊，就是跟你们说个八卦，你不知道她之前……”
“她之前怎么了跟我们没关系吧？”我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收拾东西，“人家刚转来，没招谁没惹谁，背后说这些有意思吗？”
寝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另外几个男生对视了一眼，没人说话。赵鹏脸色有点难看，梗着脖子说：“我就是跟大家聊聊，又没说她坏话，你急什么？”
“没说坏话？”我抬眼看他，“‘堵在教室门口’ ‘哭了’，这些话是你亲眼看见的？还是听别人瞎传的？”
赵鹏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半天憋出一句：“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就是真的？”我没再跟他争，低头继续收拾东西。寝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僵，没人再说话，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我能感觉到赵鹏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带着点不满和尴尬，但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只是觉得不舒服。苏京禾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因为一封没送出去的情书，被人添油加醋地传成这样，甚至还要被人用这种轻佻的语气议论。那些人根本不认识她，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就凭着几句谣言，随意给她贴上“主动”“纠缠”的标签，甚至说出更难听的话。
躺在床上时，我还在想这件事。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我想起下午苏京禾冲我笑的样子，那么开朗，一点都不像别人说的“纠缠不休”的女生。也许事情根本不是大家传的那样？也许她只是单纯地喜欢一个人，鼓起勇气写了封信，却没想到会被传得这么离谱？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高二的日子好像突然变得不那么简单了，那些藏在课桌下的议论、走廊里的眼神，还有寝室里的污言秽语，像一层薄薄的灰，蒙在青春本该干净的底色上。
真正和苏京禾搭上话，是在两周后的一次数学小测后。
那天下午，数学老师把批改好的卷子发下来，我看着卷子上的满分，松了口气。刚把卷子放进抽屉，就听见斜后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我回头看了眼，苏京禾正对着卷子上的红叉皱着眉，手指在一道几何题上反复划着，看起来很苦恼。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这道题你是不是辅助线画错了？”
苏京禾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我，愣了愣，然后笑了：“啊？是吗？我觉得我画的没问题啊，可就是算不出来。”
“你是不是把垂线画在AB边上了？其实应该画在BC边上，这样就能构成直角三角形了。”我指了指她卷子上的图，“你看，这里连接AC，然后从D点作BC的垂线，这样就能用勾股定理算了。”
苏京禾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眼睛慢慢亮了：“哦！原来是这样！我刚才一直把垂线画错地方了，怪不得算不出来。谢谢你啊，林时砚。”
“没事。”我笑了笑，准备转回去。
“等一下！”苏京禾叫住我，指了指卷子上另一道题，“这道函数题我也不太懂，你能再给我讲讲吗？”
那天下午的课间，我在座位上转了半个身子，给苏京禾讲了两道数学题。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会打断我，提出自己的疑问，眼睛亮晶晶的，像好奇的小鹿。讲完题时，上课铃正好响了，她连忙把卷子收起来，冲我比了个“谢谢”的手势，嘴角还带着笑。
从那以后，苏京禾经常会问我题。有时候是数学课上没听懂的知识点，有时候是练习册上不会做的难题。我每次都会耐心给她讲，她也学得很快，有时候我稍微提点一下，她就能自己想明白。
渐渐的，我们聊的话题不再只限于学习。午休时，她会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橘子，掰一半递给我：“我妈昨天买的，可甜了，你尝尝。”有时候放学路上碰到，她会跟我聊起班里的趣事，或者抱怨一下作业太多。
我发现苏京禾其实是个很有趣的女生。她很爱笑，笑点也低，有时候我随口说个冷笑话，她都能笑半天。她还很喜欢画画，课本上经常会有她画的小涂鸦，有时候是一只卡通猫，有时候是一朵小野花，画得很可爱。
而我在她面前，好像也慢慢卸下了平时的“闷葫芦”面具。在学校里，我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学习，很少主动跟别人说话，大家都觉得我是个只会读书的学霸。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其实很喜欢玩，放假的时候会跟初中同学去打球，也会熬夜打游戏。
跟苏京禾聊天的时候，我会跟她聊起我喜欢的篮球明星，或者抱怨一下游戏里遇到的坑队友。她总是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跟我讨论几句。每次跟她聊完，我都觉得很轻松，好像心里的某个角落被打开了，阳光照了进来。
有一次，我们聊到分班之前的事，苏京禾突然提起：“之前在四班的时候，好像有人传我给你们班的江屿写情书，你听说过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我看了看她，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听说过。”我点了点头，声音放轻了点，“不过都是瞎传的吧？”
苏京禾笑了笑，低下头，手指轻轻划着课本的边缘：“其实也不算瞎传，我确实写过信，不过不是情书，就是和同学打赌输了，给一班的男生写一封情书，结果被班里的同学都看见了，然后就传成那样了。”
原来是这样。我心里的疑惑终于解开了，同时也有点心疼她。就因为一个游戏，被人传成了“纠缠不休的情书”，还被大家背后议论了那么久。
“那你当时没解释吗？”我问。
“解释了啊，可是没人信。”苏京禾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大家好像更愿意相信那些离谱的传言，反而不愿意听真相。后来我也就懒得解释了，反正清者自清嘛。”
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在意那些人的话，他们根本不知道真相。”
“嗯，我知道。”苏京禾笑了笑，又恢复了平时的开朗模样，“还好现在转到一班了，认识了你这么个好同学，还能帮我讲题。”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突然觉得很温暖。我很庆幸自己能认识苏京禾，也很庆幸自己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那些谣言影响，对她产生偏见。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苏京禾的脸上，给她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正低头看着课本，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样子很认真。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能和苏京禾做朋友，真好。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成为情侣，对我来说，苏京禾就像夏天里的一阵风，清新又温暖，能在枯燥的高二生活里，给我带来这么多快乐和轻松。我很珍惜这份友谊，也希望这份友谊能一直保持下去，像窗外的香樟树一样，在时光里慢慢生长，枝繁叶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