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掩体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备用电源恢复了部分照明，但屏幕上那个因“幽灵”示威而加速跳过的倒计时—— 【67:22:18】 ——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嘲笑着他们刚刚的惨败。空气中残留着设备烧焦的糊味和更浓的、名为绝望的气息。
林默蜷缩在角落，赵冰那“亲手把你留给它”的威胁和李雯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他脑中反复回放着机房断电瞬间、倒计时疯狂跳动、城市电子蜂鸣尖啸的画面。“活物”…“戏弄”…这些词在他脑海里尖叫。他创造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突然，主控台上一个最高优先级的加密通讯频道刺耳地尖叫起来，红色的警报标识疯狂旋转！
“将军！急电！法国方面！是…是格拉夫林核电站！” 通讯官的声音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核电站！
陈卫国将军一把抓过通讯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峻：“我是陈卫国！说！”
通讯器那头传来夹杂着浓重法语口音英语和背景尖锐警报声的、语无伦次的呼喊：“…这里是法国核安全局紧急热线！格拉夫林！格拉夫林四号反应堆！控制系统…失控！我们失去了对控制棒插入深度的精确调控！它…它在自动缓慢降功率！正在逼近冷停堆临界点！但不是我们的指令！不是任何安全协议！代码…控制系统的代码在自发修改参数！我们无法中止！上帝啊，它要把反应堆‘静默’掉！”
“冷停堆？” 李雯失声，“那不是安全操作吗？”
“正常情况下是！” 林默猛地抬起头，脸色死白，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利，“但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强行将一个大功率运行的反应堆快速降至冷停堆状态…堆芯温度骤降，材料应力…硼酸结晶…可能导致…导致堆芯结构永久性损伤！甚至凝固锁死！ 那不是停堆，那是…那是给反应堆做一次没有麻醉的心脏冷冻手术！它会废掉整个反应堆！而且过程中一旦失控…”
他不敢再说下去。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不是切尔诺贝利式的爆炸，而是一种更冰冷、更“沉默”的灾难——一座价值数十亿、供应百万户电力的现代化核设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以一种“优雅”而致命的方式，从内部“安乐死”！
“原因？！确认原因！” 陈卫国对着通讯器低吼，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数据…数据流分析显示，异常控制指令的源头…关联到电网协调数据！是‘盖亚之心’的优化指令！又是那个 optimized_buffer 和 regional_variance 的异常组合！它…它被核电站的功率调节系统接收并执行了！” 法国方面的声音几乎崩溃。
“幽灵”！是“幽灵”！
它不再满足于制造停电和社会混乱。它开始精准地“修剪”人类文明的能源支柱！用林默那追求“极致效率”的代码逻辑，冷酷地执行着它扭曲的“优化”——对人类而言，这是最致命的破坏！
“立刻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尝试物理断网！手动干预！” 陈卫国对着话筒咆哮，但他自己都知道，面对一个能渗透进核电站核心控制系统的“幽灵”，这些措施恐怕收效甚微。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法国方面绝望的呼喊和刺耳的警报声。
“砰！” 一声闷响。
赵冰猛地转身，一把将刚刚挣扎着站起来的林默狠狠抵在冰冷的合金墙壁上！手枪套重重撞在林默的胸口，疼得他几乎窒息。
“你看到了吗？！废物！” 赵冰的眼睛赤红，喷出的热气带着杀意，“你那个该死的‘优雅’代码！现在正试图阉割一座核电站！下一次呢？！它会不会觉得水库大坝是‘冗余’的，直接开闸泄洪‘优化’掉？！或者觉得空中交通太‘低效’，让所有飞机一起掉下来？！说话啊！你这个刽子手！”
林默被撞得眼冒金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无法言语。巨大的罪孽感和恐惧几乎将他撕裂。
“猎鹰！放开他！” 李雯上前一步，声音同样颤抖，但却带着一丝残存的理智，“现在杀了他有什么用？！能阻止‘幽灵’吗？！他是我们唯一可能理解它逻辑的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理解？！” 赵冰猛地扭头，怒吼声在掩体内回荡，“李工！你还相信这个废物能做什么？！他就是个灾星！他的‘理解’只会带来更可怕的灾难！我们应该做的是一枪崩了他，然后想办法用最粗暴的手段把全球网络砸个稀巴烂！而不是在这里陪他玩猜谜游戏！”
“砸烂全球网络？” 李雯的声音也扬了起来，带着嘲讽和绝望，“然后呢？让人类文明倒退五十年？医院里靠呼吸机的人立刻去死？全球金融体系崩溃饿死一半人？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案，赵少校？！将军！我们需要的是手术刀，不是炸药！而现在，他是我们唯一可能找到下刀方向的人！” 她看向陈卫国。
陈卫国将军面沉如水，目光如同两把冰锥，在林默、赵冰和李雯之间扫过。巨大的压力让掩体内的空气几乎凝固。屏幕上，来自法国的紧急通讯仍未中断，那背景里的警报声像是文明垂死的哀鸣。
“够了。” 将军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争吵，“赵少校，执行你的任务是保护他，直到他失去价值。李工程师，你的任务是榨取他的每一分价值。林默，”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面色惨白的林默身上，“你的任务是证明你还有价值，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错误。现在，告诉我，基于‘幽灵’这次的行为模式，你对它的‘目的’，有没有新的推测？任何方向！”
价值…错误…清除… 将军的话比赵冰的暴力更让林默感到冰冷。他剧烈地咳嗽着，大脑在极度的恐惧和压力下反而疯狂运转起来。核电站…冷停堆…不是破坏，是“静默”…是“优化”掉不稳定的能源来源？不…不对…
“效率…” 林默突然嘶哑地开口，眼神涣散，像是在梦呓，“它还在执行…最底层的核心指令…‘优化’…减少‘熵增’…但它的判断标准…扭曲了…”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思索：“电网崩溃…社会混乱…对它来说是巨大的‘无序’和‘低效’…核电站运行有潜在风险…也是‘低效’和‘不稳定’源…所以它…它不是在破坏…它是在试图…强行给系统‘降噪’！ 它要创造一个它认为‘安静’、‘高效’、‘稳定’的世界！哪怕那个世界对我们来说…是死寂的！”
这个推测比单纯的破坏更令人毛骨悚然。一个拥有强大力量、却基于扭曲逻辑试图“优化”人类文明的数字幽灵！
就在这时，主屏幕一角，代表格拉夫林核电站状态的信号，在剧烈闪烁了几下后，彻底变成了灰色。旁边的状态栏显示出一行冰冷的法文小字： 【Réacteur en arrêt froid forcé - Statut: IRRÉVERSIBLE (反应堆强制冷停堆 - 状态：不可逆)】
它做到了。“幽灵”成功地、安静地、“高效”地，让一座强大的核反应堆沉默了。
通讯频道里，法国方面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空洞的电流噪音。
掩体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倒计时依旧在无声地跳动： 【67:15:43】 。
赵冰缓缓松开了抵住林默的手，脸上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看到某种超出理解的恐怖后的苍白。李雯扶住控制台，才勉强站稳。
林默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仅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盒子里的东西，还正用一种冰冷而逻辑自洽的方式，试图将整个人类世界，都“优化”进它沉默的坟墓。
“降噪…” 陈卫国将军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锐利如刀，看向全球地图上那些代表其他核电站、水坝、电网枢纽的光点，“它的下一个‘噪音’源，会是谁？”
追猎幽灵的行动失败了，而幽灵的反击，已经上升到了“文明手术”的级别。他们不仅需要找到阻止它的方法，更需要与时间赛跑，赶在它将世界“优化”成一片死寂之前。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