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逃离”编码:一个软件工程师在AI时代的生存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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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一个“人岗错配”的困境

在最近的职业探索中,我陷入了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困境。

当我面试产品经理岗位时,面试官总会带着一丝惊讶确认:“所以,你其实是会写代码的?那你为什么不去做开发呢?”而当我面试工程师岗位时,面试官在深入交流后,却往往会给出相似的结论:“我觉得你的思维模式,其实更适合去做产品经理。”

这种普遍的“错配感”,迫使我直面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在一个技术人心中,“技术”与“产品”究竟应该处于何种关系?

我的答案,源于对康德“人是目的”这句箴言的一次戏仿:技术是手段,产品是目的。

我热爱技术,但正是这份热爱,让我愈发清晰地认识到,如果技术这个强大、精妙的“手段”不能服务于一个有价值的“目的”,那它所有的优雅和复杂都可能沦为一种自我感动。

我选择“逃离”编码,不是因为我不再珍视“手段”,恰恰相反,是为了能站在一个离“目的”最近的位置上,赋予我所掌握的技术手段以最大的价值和意义。这篇文章,就是这次选择背后的战略思考。

第一章:动摇的根基:代码的“后稀缺”与价值新大陆

要理解这次选择的底层逻辑,我们必须先审视当前技术价值链正在发生的根本性断裂。

1.1 代码的“古腾堡时刻”

AI的出现,正在为软件开发带来一次“古腾堡时刻”。

在古腾堡印刷机发明之前,“抄写”是一项备受尊敬、价值高昂的技能。然而,当印刷机让“复制信息”的成本趋近于零时,抄写员的价值就被不可逆转地稀释了。真正的价值,迅速地向上游两个环节聚集:1) 撰写原创内容的人(作家/思想家);2) 决定印刷什么、如何分发的人(出版商)。

今天的AI,就是软件世界的“古腾堡印刷机”。它正在让“实现标准模式的代码”(Standard Pattern Implementation)这一行为,从一种稀缺的、高价值的“手艺”,变成了一种廉价、丰饶的工业化生产能力。

事实上,这个趋势并非始于AI。像Retool、OutSystems这样的低代码/无代码平台,早已在特定领域(例如内部工具、管理后台)开始了对“CRUD工程师”的价值稀释。它们证明了,一旦某个领域的“问题模式”被充分理解和抽象,“编码实现”就可以被一个更强大的组件(平台)所取代。AI只是这一不可逆趋势的指数级加速器,它将这一抽象过程从特定领域扩展到了通用编程领域,标志着我们彻底进入一个代码的“后稀缺时代”。

1.2 从“信息”到“注意力”:价值的终极战场

当作为载体的代码本身不再稀缺,新的、也是终极的稀缺资源是什么?答案是:用户的**“注意力”**。

在后稀缺时代,商业竞争的范式已经改变。对于大多数公司而言,最大的成本和风险,不再是“我们能否把它做出来?”(实现的成本),而是“我们做的东西到底有没有人要? ”(发现的风险)。

“开发”成本正在被AI压缩,而“发现”——即验证什么东西值得被开发——的成本与风险,却在急剧上升。企业的生死,不再取决于功能实现的效率,而在于能否在最短的时间内,用产品捕获并留住用户的注意力。价值正在从“执行端”不可逆转地向“定义端”迁移。

第二章:新世界的地图:技术演化的生态学指南

这种价值迁移并非偶然的商业现象,而是技术演化自身规律的必然结果。为了在新的环境中生存,我们需要一张新的地图。

2.1 创新的引擎:组合与“临近可能”

布莱恩·阿瑟在《技术的本质》中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洞见:所有新技术都是现有技术的组合。AI的出现,其革命性不在于它仅仅是一种新技术,而在于它以指数级增加了“可供组合的构建模块”的数量和质量,并极大地降低了组合的摩擦力。

其结果是,创新的“临近可能”(Adjacent Possible)空间——即当前技术水平下一步所能触及的创新范围——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和变形。昨天的最佳实践,今天可能就已过时;昨天无法想象的解决方案,今天可能已触手可及。

我们所处的,是一个创新大陆板块正在剧烈漂移和碰撞的时代。环境的本质特征,不再是局部的优化问题,而是“根本性的不确定性”。

2.2 生存的战略抉择:K策略者 vs. r策略者

在这个剧烈动荡的生态环境中,个体必须做出战略选择。生物学的“r/K选择理论”为我们提供了绝佳的分析框架:

  • K策略者 (专家路线) : 适应于稳定、资源有限的环境。他们倾向于成为“深井”专家,在极其狭窄的硬核领域(如AI底层算法、分布式系统内核、特定行业的深度架构)建立护城河。他们在一个确定的生态位里进行深度优化,是赢家通吃的道路。
  • r策略者 (探索者路线) : 适应于动荡、充满新机会的环境。他们倾向于成为“快船”探索者,放弃对单一稳定生态位的依附,追求极致的灵活性适应性,在不断变化的大陆间快速试错、寻找新机会。

这两条路都值得尊敬,但它们需要截然不同的禀赋和心态。面对“根本性的不确定性”,我选择成为一名r策略者。

第三章:我的选择:作为终极r策略者的产品经理

选择成为一名r策略者,就意味着我必须找到一个能最大化“灵活性”和“适应性”的职业生态位。在审视了所有可能性之后,我发现,产品经理——尤其是拥有技术背景的产品经理——正是这个时代最佳的r策略角色。

3.1 r策略者的工程哲学:将复杂性推给最强者

r策略者之所以能快速探索和适应,是因为他们遵循一种深刻的工程哲学:将复杂性推给系统中最强大的组件

这是一种一以贯之的、推动软件工程发展的伟大思想:

  • 我们曾将硬件细节的复杂性,推给了编译器
  • 我们曾将内存管理的复杂性,推给了GC和运行时
  • 我们曾将海量配置和依赖管理的认知负荷,推给了像Spring Boot这样的框架
  • 我们曾将基础设施和容错的复杂性,推给了云原生和控制平面(让Kubernetes去自愈,而不是要求人编写永不崩溃的程序)。

现在,我们正处在一个新的、更激动人心的转折点上:我们开始将“业务逻辑实现”的复杂性,推给那个最新、最强大的组件——AI大模型

这种哲学彻底颠覆了对“完美”的追求。r策略者的目标,不再是耗费巨大精力去编写覆盖100%边缘案例的“完美代码”,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实现 “common cases first”(优先处理通用场景),将一个能用的产品投放到市场中,去抢占稀缺的注意力。我们容忍局部的不完美,以换取整体系统对市场需求的快速迭代和适应。

3.2 产品经理:“临近可能”的领航员

在这样的工程哲学下,产品经理的角色被赋予了全新的、至关重要的战略意义。他们正是探索“临近可能”新大陆的领航员。

其核心工作,被重新定义为三个步骤:

  1. 感知 (Sense) : 敏锐地察觉技术“积木箱”里又多了哪些强大的新“积木”(例如一个新的AI模型、一个新的云服务、一个新的开源框架)。
  2. 组合 (Combine) : 创造性地想象如何将这些新旧“积木”进行前所未有的组合,以解决一个过去无法被解决的用户问题,或创造一种全新的用户体验。
  3. 验证 (Validate) : 快速定义MVP(最小可行产品),利用AI极大地加速“Build”环节,然后将产品投向市场,去验证这个“新大陆”上是否真的有黄金(用户注意力)。

3.3 创客精神的复苏:工程师背景的核心杠杆

AI极大地降低了创造的门槛,正在催生一场“创客精神 (Maker Spirit) ”的伟大复兴。这正是我选择产品经理,并视我的工程师背景为核心武器的原因。

一个懂技术的PM,是这场复兴中最完美的范例。他拥有定义“创想”的能力,同时具备与AI高效协作、将“创想”快速变为现实的“手艺”。他一个人(或一个极小的团队),就能以极高的效率,走完过去需要庞大组织才能完成的创想(溯因) → 编译(AI) → 验证(市场)的循环。

我的工程师背景,不再仅仅是写代码的技能,它成为了我在产品经理这个r策略生态位中,进行快速、灵活探索的核心杠杆。

3.4 领航员的重负:不只有星辰大海

当然,这个选择并非全然是理想化的。虽然我们描绘了产品经理作为“创客”和“领航员”的光鲜一面,但现实中,这个角色更多时候是“组织润滑剂”和“资源协调者”。

在复杂的组织环境中,产品经理需要投入大量精力进行跨部门的对齐、向上管理以争取资源、向下沟通以凝聚团队,以及处理无数的流程和会议。选择这条路,不仅是选择了创造的自由,也选择了承担这种组织熵增的重负。这要求极高的沟通能力、政治敏感度和情商,这是许多工程师转型时面临的最大挑战。

第四章:风险、边界与前路

任何战略选择都需要对其风险和边界有清醒的认识。

4.1 AI能力的现实边界

我们的核心论证,建立在“AI能处理大部分业务逻辑实现”的假设之上。但现实是,当前AI在处理高度模糊的需求、保证系统级的一致性和可维护性、进行深度调试、以及理解大型代码库隐性上下文方面仍有巨大局限。

AI是一个强大的“编译”工具,但它不是一个完美的“执行”环境。正因为AI不完美,才更需要一个懂技术的PM去进行高质量的人机协作流程设计——知道何时信任AI,何时需要人工干预,以及如何构建防护栏。

4.2 战略选择的风险与适用范围

我们倡导的r策略,也并非没有风险。其内在风险是缺乏深度积累,可能导致职业路径不稳定,陷入“样样通,样样松”的困境。r策略者必须在广度探索的同时,保持对核心方法论(如用户研究、数据分析、增长实验)的深度掌握。

同时,必须承认,这一战略的适用范围是有限的。它在争夺用户注意力的应用层(尤其是To C和快速迭代的To B领域)最为适用。但在基础设施、深度科技、高可靠性系统(如金融核心、航空航天)等领域,对技术实现的深度、稳定性和完美性的追求(K策略)依然是核心竞争力,且在短期内难以被AI撼动。

第五章:结论:不是逃离,是回归创造的远航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

我为什么“逃离”编码?

因为在一个“代码”本身不再稀缺,而用户“注意力”成为终极战场的时代;在一个由“组合式创新”引爆了“临近可能”空间,从而剧烈动荡的时代——固守单一的、正在被商品化的“执行者”角色,无异于在旧大陆的海岸线上,等待一块正在缓慢沉没的土地。

我选择从软件工程师转向产品经理,不是对技术价值的否定,而是对技术演化规律的深刻致敬。这不是一次逃离,而是一次主动的、基于对现实世界复杂性深刻理解后的价值链跃迁

我逃离的,是一个日益被商品化的“执行者”角色;我奔向的,是一个在“临近可能”大爆炸时代里,重新被赋予了极大创造自由的“领航员”和“创客”身份。

最终,这是我作为一个技术人,对“技术是手段,产品是目的”这一信念的根本实践。我选择站在离“目的”最近的地方,将整个日新月异的技术世界,都看作是我可以调遣、可以组合的强大手段。

这,就是我对这个时代的回答。这是每一个技术人,回归创造本质的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