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美团外卖的第五年,郑磊决定逃离。
2013年,郑磊从河南老家来到北京北漂,从西餐学徒一步步做到厨师长,2019年创业失败后,加入美团成为一名外卖骑手,带着父母、妻子、弟弟一家五口跑起了外卖。直到2023年底,父亲送餐途中遭遇车祸,理赔被拒后,一家人决定离去。
过去十几年,外卖行业从无到有,撑起了万亿级的市场。上千万名外卖骑手每天穿行在大街小巷,成为城市运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2020年,一篇《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引发关注,将骑手被算法剥削的处境展露在公众面前。
5年过去,算法一直在优化,但被优化的,从来不是骑手的生活——他们中的很多人发现,严苛的超时扣罚、越来越卷的环境、缺乏关怀的平台机制,依旧如影随形,许多骑手不知不觉中陷入了“越跑越穷”的循环,并且很难得到职业保障。
于是,许多人和郑磊一样,选择了逃离。
**机制越来越复杂,骑手越来越卷 **
时间太紧了,只有28分钟。
林杰看着订单,电动车头盔遮住了他微皱的眉头。他拧了下把手,快速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中。
三年前,大学刚毕业的林杰来到深圳,成为一名美团专送骑手。专送是骑手中的“正规军”,由站点管理,每天按时打卡,规矩多,但单价高——3公里的订单,平均配送费10块左右。那时,配送时间平均也有近40分钟。
然而,自打“闪购30分钟”的口号一出,计时就越来越紧张。“遇上不好的单,又远又不顺路,又要送上楼的,老小区还没电梯那种,一单就半小时了。”林杰很无奈。
超时的后果很严重。早年会直接扣钱,后来,系统调整了“服务星级”激励机制,超时不扣钱、只扣分。平时跑10单得1分,轻微超时一单扣2分,严重超时扣20,扣多了就掉星级。
每降一星,配送费单价就少几毛,正常一天几十单,总额能差一二十块。此外,星级越低,派单量也越少。
最令骑手们头疼的是“商家出餐慢”——取货时尚未出餐,是每个骑手都会遇见的情况。后台可以上报,审核通过可以增加配送时间。“但顾客看不到,照样投诉。”林杰说。他几次遇到骑手端显示未超时,顾客端却没有同步调整配送时间的情况。如果顾客投诉,一次就扣一百。
更重要的是,申诉只对“商家出餐慢”的这一单有效。但骑手们往往同时顺路带好几单,一单慢了,后续其它订单也很难按时送达。但系统不会自动加时,因此,手里的订单越多,超时单就越多。
老骑手陈志伟今年35岁,2019年入行,在上海做骑手。上海有一些老小区,在不同街道有多个入口,内部门牌号混杂。陈志伟清晰地记得那个噩梦般的中午:他冲进一个有400多门牌号的老小区,客户地址写在96号,定位却在小区中间,导航无法直达。
在迷宫般的小区里转了十分钟,还专门跑去找楼栋指示牌地图,最终,他才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目的地。“(它)前面是22栋,后面是324栋,左边没有。你说这怎么找?”陈志伟都气笑了。除了那个订单,他手里后面还有两单,也超时了。
除了专送骑手,美团还有“众包”“乐跑”等多种类型的骑手,超时惩罚制度各不相同。众包骑手是直接按单扣钱;“乐跑”骑手像驾照系统一样,手持12分,超时一次扣4分,严重的扣8分,扣光就要看视频接受“培训”,“培训”两次后,第三次直接封号15天。
为了规避超时,骑手们常常铤而走险:抄小道、上人行道、逆行……他们都知道这样不好,但后台计时就像在脑子里装了个闹钟,滴答滴答一刻不停,一到规定时间更是警铃大作,催得人什么也顾不得了。
“最爆单的时候,一小时派了15单,你想想什么概念?”骑手周子杨说。即便只有5单,在商家正常出餐的情况下,全部取到后可能就只剩5到10分钟,还要一一送出。最疯狂的一次,北边的单子没送完,南边的已经派过来了,周子杨只能“硬着头皮,取餐跑、送餐跑、闯红灯、超速……不然咋办?”
有时,美团的导航甚至还会给出逆行路线。熟悉路况之后,周子杨就基本放弃了:“我都按我自己的走。但新人不懂的话,可能就被导进沟里去了。”
2024年底,国家开展“清朗·网络美团算法典型问题治理”专项行动。2025年初,美团在华东部分城市试点取消众包骑手超时扣款。陈志伟听闻只是笑,笑完问: “(算法规则)来回绕圈子搞这么复杂干嘛,真想对骑手宽容,直接把配送时间放松点儿不就完了吗?”
郑磊2019年入行时做众包骑手,这之后,美团相继推出了“乐跑”和“畅跑”骑手:乐跑每日有固定班次,对送单量有要求,恶劣天气会强制出勤,做不到就扣钱;“畅跑”主送2公里以内的订单,无出勤时间要求,不过平均单价只有4块左右,业内调侃为“畅跑狗”。
很快,骑手们发现,随着骑手分流、算法调整,派给众包的单量越来越少,全都被乐跑和畅跑分走了。与此同时,单价一路走低:十多块、六七块、四块出头……大家拿到的钱都少了。就连专送骑手的配送价,也温水煮青蛙似的,隔半年悄悄降几毛,三年后再一算,总降幅超过了30% 。
当单价越来越低,就只能靠跑量挣钱。没有一个骑手不想顺路多带几单,“超时”愈发成为无法避免的问题,形成恶性循环,骑手们也被迫“卷”了起来。
“最主要还是靠自己熬,熬的时间越久,单量越多。”林杰说。他所在站点有个小伙子,从早上7点熬到晚上12点,天天如此。另一位同期入站的小伙,跑夜班一年多,一头黑发全变成了银白。
“他才三十出头啊。”林杰感叹,自己还不到30岁,不想将来也变成那样。
正常情况下,他每天从早上7点到晚上7点,除去中午吃饭、休息,共工作11个小时,能跑四五十单。在外卖骑手的“黄金年代”,林杰一个月最多赚到过一万五。一度,他也曾相信,做骑手也可以是条不错的出路。
但随着配送单价不停下滑,配送时间越收越紧,做到第四年时,那样的希望已经荡然无存。
保障之缺,维权之困
2023年底,郑磊父亲在北京送外卖时被一辆渣土车撞倒。郑磊打电话咨询保险事宜。
“谁的责任?”电话那边问。
“对方全责。”郑磊回答。
“那找他们就行了。”电话挂了。
对方赔了一笔医药费。但郑磊父亲没有从自己买的保险中获得任何赔付。
此外,对方保险公司给出的物损赔偿极低,损坏的一辆摩托车、一部小米手机和一部苹果14 Pro,总共只赔3000元,还要求收走全部受损物品。
郑磊气愤又委屈: “平台在这个过程中基本没提供什么帮助,问就是让我们找对方。感觉我们交的保险钱都白花了!”
郑磊说的“保险钱”,是骑手们每日上线就强制购买的3元商业险。事实上,它仅覆盖骑手自身责任造成的损失,也就是发生交通事故且骑手主责时,能有一笔钱赔偿给对方。但如果是对方主责或全责,就与这笔保险无关。
这与大多数企业职工享受的工伤险不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款,职工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这意味着,对方主责或全责时,不仅可以获得对方的医药费赔偿,通常还可享受工伤赔付。
问题就是,骑手们没有工伤保险。因为骑手与美团之间并非直接隶属关系,而是与第三方合作商签订协议。骑手既要接受美团的任务安排和考核,但在法律关系上,管理责任和潜在的劳务风险又转移给了外包公司,即便出现意外情况,美团也能以非用人单位的身份避开直接责任。
层层转包的制度设计,让伤痛成了无人认领的债务。 而且,除了没有工伤保险,骑手们也没有医疗保险。“送外卖的基本上都没钱,有的人甚至不舍得去看病,找一些小诊所。有的甚至连诊所都不去,他就硬扛哦。”郑磊唏嘘。
为解决这一问题,国家推出了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职业伤害保障,俗称“新职伤”,覆盖医疗费用、伤残补助等风险。2022年7月,美团、货拉拉等7家企业开展试点。
然而在实际操作中,申请新职伤理赔困难重重。大多数时候,骑手们都选择默默忍受。倒不是因为理赔手续有多复杂,“门槛”都在看不见的地方。
比如站长的劝说。无论在北京、上海还是深圳,受访骑手都给出了一致的流程:出交通事故受伤,先找队长汇报,队长再给站长汇报,汇报完站长同意了,才能上报保险;如果不是骑手责任,那就不用上报了,直接让对方赔付就完事儿。
做骑手三年多,林杰受伤过好几次,都被劝说不要报保险。有一次伤到了尾椎骨,林杰问,这个应该能报了吧?“他(站长)说,唉没事,小事,过一会儿就好了。”林杰痛了几个月。
“可能上面也说要降低一下车祸发生次数吧,反正不好报。”林杰说。“上面”是谁,他不知道。普通骑手能接触到的最高层就是站长。
骑手们自己也有顾虑。林杰透露,如果事故中自己有责任,哪怕不是主责,都会被系统强制封号7天。若想继续送餐,只能放弃理赔。郑磊也说,虽然没有白纸黑字的通知,但站长也跟他说过“报保险太多,账号会被拉黑一段时间”。
林杰同宿舍的骑手,下雨天撞到自行车,打电话给站长,收到的第一句问候是“餐没事吧?”第二天,同事疼得受不了,请假去医院。一看,手肘骨折。“把当时送餐的单截出来,还要交警开那个事故认定书,交上去,骨折可以报一点(保险)。”林杰说。
在郑磊记忆中,报过新职伤的三位同事都到了骨折的程度。比这小的伤,保险赔付是没有的,请假也是困难的。
让郑磊至今难以释怀的一件事,是还在做乐跑小队长时,一名队员送外卖途中不慎摔倒,脚踝肿成了馒头。队员向他求助,希望能休息一下。
郑磊立刻向站长汇报,提出如果害怕上面追查,可以让队员去正规医院开具就诊证明或病假条。但不管他怎么求情,站长都不同意——正值下雨天,恶劣天气骑手必须全体出勤,不出勤的下周就要“断签”,没有商量余地。
郑磊只好无奈回绝。为了不被“断签”,队员拖着一瘸一拐的脚,咬牙送完了当天的单。郑磊看着难受,觉得自己一点忙都帮不上,辜负了人家的信任。回家后他大哭一场:“干的这是啥事儿啊?感觉没有一点人情味。”
但他不怪站长。郑磊说,站长背后还有区域经理、合作商、美团……很多时候,骑手并不知道决定权到底在谁手里。
林杰觉得,单就请假这件事而言,还是站长权力最大。初入行时28天满勤,离职前改到了26天,但事实上4天的休假很难请到,站长会以各种理由推掉,一个月实际能休的还是一两天。
“美团还出了各种卡,超时消除卡、休息卡……我们要用1万金币去换休息卡,星级高的骑手一个月可能都攒不到1万金币;休息卡到站长那儿还不管用,他会说,这个卡没有任何作用,你要休息还是要找我。”林杰说。
2025年伊始,美团推出骑手“防疲劳”,新增“骑手跑单超过8小时会收到提醒,跑单12小时将强制下线休息”等新机制。
但据多地骑手反映,“12小时”实际上是指“有单时长”,等待接单的时间不算。所以哪怕一天从早到晚16个小时都在外面,也不一定能达到强制下线的标准。打工人都有的“摸鱼”时刻,对外卖骑手来说,是被系统精确到分、秒排除在工作时间以外的。
关键是,单价不提升,“防疲劳”只会让收入更少。这怎么防得住骑手们想尽办法地“自愿卷”呢?
新玩家,新出路?
为了生存,骑手们不得不采取一些应对措施。林杰提到,美团设置的每日最低绩效最初是11单,后来涨到了20单。这个数字在平时不难达成,但在特殊时期——比如春节期间——商场无单可派,指标依旧存在,就有点麻烦了。
为了完成最低绩效,骑手们会自掏腰包,在街对面的奶茶店或快餐店下单,选择“到店自取”,然后用自己的骑手账号接单,完成配送。“你看有的视频里,骑手也不跑,就来回来回过马路,好像挺奇怪的,其实就是干这个。”陈志伟说。
美团曾在2022年升级风控系统,检测到“骑手自送自取”会封号3天。但骑手们很快找到了新办法,比如A下单,B接单“配送”,形成闭环。
一样形同虚设的还有美团经常举办的“骑手恳谈会”。 7月15日,美团核心本地商业CEO王莆中接受《晚点》采访时谈到,这几年美团一直在开各种恳谈会,骑手、商户,都有,“我们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哪些是可以赶紧改的,都会迅速去改进。”
不过据郑磊介绍,他曾多次参加骑手恳谈会,每次有二三百块的报酬。他基本只说好话,不提意见。“坐那儿一圈骑手,有的甚至是被人家推举出来的什么人大代表、劳模、五四青年……人家都什么都不说,你啥也没有,你说啥?你凭什么说?”
归根结底,他也不相信真正提出意见之后,就能得到解决。 在郑磊看来,这都是平台做给政府和消费者看的。“如果真正想解决问题的话,为什么不去一线、去大街上拦个骑手,问一问他们需要什么呢?而不是把这些‘自己人’招到办公室来,聊一聊天,是吧?”
曾经也是“自己人”的郑磊,由于站点不断大量招募畅跑骑手,他的乐跑小队中很多队员完不成单量要求。郑磊向站长反映,站长表示超出职权范围,“管不了”。随后,2024年春节后,他被撤除队长职务。赶上父亲的交通事故赔偿得不到一点帮助,郑磊心里生气,决定逃离美团,回老家。
一年后的2025年春节,林杰的父母也提出,让他跟着表哥去建材行业学做大理石切割。“都不让我来干这个(送外卖)。送了一身伤,晒了一身黑,也没挣到什么钱。”林杰叹气。
陈志伟也犹豫过。他已经35岁了。大多数骑手最初都只是想送外卖“过渡”下,跑着跑着就“过渡”了好些年;跑惯了再“进厂”、坐班就很难适应。然而,人能一辈子送外卖吗?
转折发生在2025年3月。京东高调进军外卖市场,表示将为所有全职骑手缴纳五险一金,个人部分也全部兜底;为兼职骑手提供意外险和健康医疗险。
郑磊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我们想要交,以前没有人给我们这样的机会啊!”他说。除了工伤保险、医疗保险,他还想未来能有一份养老金。
林杰则说,或许年轻人还没那么看重五险一金,但身边许多四五十岁的骑手,都很希望有个保障。他也暂时搁置了和表哥去做建材的建议,转投了京东,打算再做一阵看看。
7月16日,京东宣布,京东外卖全职骑手已突破15万人,将投入20亿为全职骑手升级福利,除五险一金外,寒暑季每月发放防暑防寒津贴,还有15万台二轮车。此前,京东通过政企合作共建7000多个骑手驿站,并成立骑手子女教育基金。
为应对京东的攻势,4月3日,美团也发布公告,称将在福建泉州、江苏南通城区试点为骑手补贴养老保险。截至日前,有两地骑手表示至今仍未收到任何通知。也有部分骑手称收到补贴。
经核实,美团的条件是:对当月收入达到当地养老保险缴费基数下限,且近6个月内有3个月满足该条件的骑手,补贴缴费额的50%。以专送骑手周子杨为例,他每天跑单时间接近12小时,平均能接六七十单,过去三个月的收入满足了南通养老保险最低月缴费基数,因此,按照4879元的基数和20%的缴费比例,他实际缴了老保险费975.80元,美团补贴487.9元。
“按理说工伤、医疗保险更有用,但有养老保险总比没有好。”周子杨诚实地说,末了感慨道: “还是要感谢东哥(刘强东)。如果没有京东出现,美团还不是一样啥也不交?”
有网友算了笔账,全国各地的社保缴纳基数并不相同,如果取全国的均值5500元左右作为基准、27%的企业社保成本比例,按照美团80万全职骑手的人数计算,每年社保支出约为142亿元,如果不算5%的公积金,即22%的五险成本,这个数字约为116亿。
而2024年,美团净利润为438亿,即使把80万全职骑手吸纳为全职员工,仅从财务角度上,美团依然有超过300亿净利润。可见,新增的社保一定程度上会给美团造成利润损失,但绝不会因此让商业模式“难以为继”,这不是个“能不能”得问题,而是“想不想”的问题。
五险一金之外,骑手陈志伟明显感觉京东的平均单价比美团高,同时“工作没那么累,而且请假什么的也比美团方便。”林杰则更看重京东的工资日结,即时到账:“更人性化了,以前美团是月付,要下个月20号才能拿到上个月的钱。”
无论如何,相比外卖领域一家独大时被“钝刀子割肉”,京东的下场,让骑手们看到了一线希望。他们渴望能得到更多尊重和保障,不再为了完成任务而疲于奔命,而是能用自己的辛勤劳动换取应有的回报,安稳地生活。
(应骑手要求,文中骑手姓名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