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小小说,短剧小说,名字就先叫《俯仙尘》吧

651 阅读1小时+

微信图片_20250627143908_9.jpg

启仙途

父母车祸双亡那夜,叔叔婶婶连夜篡改遗嘱,将十五岁的我踹出家门。
寒冬街头,我蜷缩在垃圾桶旁啃着发霉馒头,被路过的邋遢老道一把拎起。
“根骨清奇,御灵之体?跟老道走!”十年仙门苦修,我已达筑基圆满。
下山第一件事,便是踏入已成当地首富的叔叔家门。
堂哥正炫耀新买的汗血宝马,我轻抚马首低语。
宝马突然暴起,将他甩入泥坑。
我亮出仙门令牌:“今日,连本带利,取回我的一切。”
叔叔脸色惨白,瘫坐在地。


冰冷的雨水,像是老天爷流不完的眼泪,噼里啪啦砸在殡仪馆门口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上。水花碎裂,映出厅堂内惨白刺眼的灯光,还有那些晃动着的、包裹在昂贵黑色衣料里的人影。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花香、劣质线香燃烧的呛人味道,还有一种更沉重、更粘稠的东西——无声的悲伤,以及某些悄然滋长的、冰冷的东西。

十五岁的林默,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僵硬地站在灵堂角落。身上那套临时买来的黑色西服又大又空,挂在他单薄得似乎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肩膀上。他死死盯着前方并排摆放的两具棺木,深棕色的木头,冰冷、厚重,隔绝了生与死。那是他的父亲和母亲。几天前,他们还笑着叮嘱他期中考试要加油,几天后,就变成了两具没有温度的躯体,躺在冰冷的盒子里。世界在他脚下裂开一道深渊,而他正不受控制地滑落。

冰冷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源——叔叔林振业,婶婶王美娟,还有他们那个比自己大两岁、眼神里永远带着居高临下嘲弄的堂哥林耀祖。他们一家三口,像三只盯紧了猎物的秃鹫,盘踞在灵堂最显眼的位置,接受着宾客虚伪或真实的慰问。

“节哀顺变啊,林总。”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握着林振业的手,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却又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以后公司这担子,可就全靠您了。小默…唉,还太小了。”

林振业沉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对方的手背,眼圈恰到好处地泛着红:“放心,放心,大哥大嫂留下的心血,我拼了命也会守住。小默…唉,我们做长辈的,总会照顾好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责任”和“担当”,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角落里的林默,那眼神深处,是冰封的算计。

葬礼的喧嚣终于在夜幕降临时被关在了门外。黑色的轿车碾过湿漉漉的路面,驶回那栋熟悉又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别墅。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昂贵的波斯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默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隔绝这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周围无处不在的冰冷窥伺。他刚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毒蛇的信子。

“站住。”

林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是婶婶王美娟。

高跟鞋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又咄咄逼人的声响,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股浓烈得有些刺鼻的香水味弥漫开来。

“小默啊,”王美娟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疲惫和无奈,像钝刀子割肉,“有些事,总得面对。你爸妈走得突然,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清楚。我们是一家人,现在我和你叔叔就是你的监护人,家里的事,公司的事,以后自然由我们做主。”

林默猛地转过身,连日来的悲伤、恐惧和一种不祥的预感终于冲垮了麻木的堤坝,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少年人无法抑制的颤抖:“我们家的事?我爸妈的东西,等我成年了……”

“等你成年?”一声嗤笑打断了他。林耀祖双手插在裤袋里,晃悠着从客厅沙发那边走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他故意站得比林默高两级台阶,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林默,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就凭你?你懂怎么管公司吗?你懂那些上亿的合同怎么签吗?别做梦了!乖乖听话,我们家还能赏你口饭吃!”

刻薄的话语像鞭子抽打在身上。林默的脸瞬间涨红,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够了!”林振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他从书房方向踱步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脸上是沉痛与“不得已”的复杂表情。他走到林默面前,将文件袋递过来,语气沉重得如同在宣读判决:“小默,你看看这个。这是你爸爸…出事前签的股权代持协议和一份补充遗嘱的意向书复印件。他早有预感自己身体不太好,担心你年纪小守不住家业,也怕公司动荡……所以,委托我和你婶婶,在他和你妈妈万一…万一有什么不测的时候,代为管理公司股权和所有资产,直到你…心智足够成熟,或者成家立业。”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林默惨白的脸,加重了语气,“这,是你爸爸的意愿。”

文件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林默颤抖着手接过,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纸。他认得父亲的签名,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可那签名下的日期……分明是父母出事前三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那天父亲还在电话里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暑假去海边钓鱼的事,怎么可能签这种东西?

“这不可能!”林默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被欺骗的愤怒火焰,“我爸他不可能……”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响。

林默的脸被巨大的力量打得猛地偏向一边,左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昂贵的皮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从几级台阶上重重地摔了下去!

身体砸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他蜷缩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小默!”林振业的声音带着“惊慌”,快步走下楼梯。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王美娟也“关切”地惊呼。

林耀祖则站在楼梯上,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残忍而得意的笑容。他慢悠悠地走下来,停在蜷缩在地、因疼痛而无法立刻起身的林默身边。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在林默努力想撑起身体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钻心的痛楚让林默闷哼一声。

“废物。”林耀祖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带着极致的轻蔑,“连路都走不稳,还妄想继承家业?早点认清现实吧,你以后,就是个吃白饭的可怜虫。这个家,早就不是你爸妈在时的样子了。”他收回脚,仿佛踩到的只是一片肮脏的落叶。

林振业和王美娟已经“扶”起了林默,他们的手臂抓得很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半拖半拽地拉向别墅侧后方的佣人房方向,那里只有一间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储藏室。

“小默,别闹了。你需要冷静,好好想想。”林振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虚假的疲惫和不容置疑,“以后你就住这里。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懂事了,不再胡思乱想,我们再谈。”

储藏室的门被砰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如同丧钟敲在林默心上。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物品的霉味,只有一扇高高的小气窗透进外面路灯微弱的光。世界,彻底崩塌了。无边的黑暗和冰冷,连同刻骨的恨意,瞬间将他吞噬。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摔下楼梯的伤、被林耀祖踩碾的手背)在冰冷的绝望中反而变得麻木,只有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时间在死寂和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只是一瞬,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和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林默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警惕地盯着门缝透进来的光。

门被猛地拉开。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门口站着的不再是林振业和王美娟,而是两个身材魁梧、穿着林家佣人制服、表情冷漠的男人。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瘪瘪的、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那是林默留在自己房间的,里面只有几本课本和一点零碎。

“少爷,请吧。”为首的那个男人语气平板,毫无敬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侧开身,示意林默出去。

林默扶着冰冷的墙壁,忍着全身的疼痛,艰难地站起来。腿脚因为寒冷和伤势有些发软。他试图去拿自己的书包。

另一个佣人却将书包往后一缩,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在他脚边,里面的书本散落出来。

“动作快点!别磨蹭!”男人不耐烦地催促,眼神像在看什么碍眼的秽物。

林默咬紧牙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他默默地弯腰,用那只被踩伤、此刻仍在钻心疼痛的手,颤抖着将散落的书本一本本捡起,胡乱塞回书包。每一下弯腰都牵扯着身上的伤痛,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他背上那个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书包,低着头,一步一步,踉跄地走出那间充满霉味的储藏室,穿过曾经熟悉、此刻却冰冷得如同墓穴的客厅,走向那扇通往外面世界的、沉重的大门。

王美娟抱着胳膊,远远地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阴影处,冷眼旁观。林耀祖则靠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个昂贵的玉石摆件,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没有人说话。只有林默沉重的脚步声和他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豪宅里回响。

大门被佣人拉开。冬夜凛冽刺骨的寒风,如同无数冰针,瞬间灌了进来,狠狠扎在林默裸露的皮肤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出去。”身后的男人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

林默没有回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充满父母温暖笑声、如今只剩下冰冷算计和刻骨仇恨的地方,然后迈开脚步,踏出了高高的门槛。

砰!

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无情地关上,隔绝了里面虚假的温暖和最后一丝微弱的灯光。那巨大的关门声,如同最后的审判,宣告着他与过去一切的彻底割裂。

他被彻底地、像垃圾一样,扫出了自己的家门。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抽打在他单薄的身上。偌大的别墅区空旷寂静,路灯在寒风中投下昏黄而孤独的光晕。林默茫然地站在冰冷的台阶下,举目四顾,天地之大,竟再无他容身之处。

家,没了。父母,没了。连身上这身衣服,也单薄得无法抵御这刺骨的严寒。书包里那几本书,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无力。

无边的黑暗和冰冷,连同那深入骨髓的恨意,不仅没有随着他离开那间储藏室而消散,反而在这空旷的、被世界遗弃的寒夜里,如同附骨之疽,更加疯狂地蔓延、滋长,彻底将他吞噬。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漫无目的地、踉跄地走进了城市更深、更暗的阴影里。


寒冬腊月,北风像裹着冰渣的刀子,在狭窄肮脏的后巷里呼啸穿梭,刮得人骨头缝都透着寒气。垃圾桶东倒西歪地挤在巷子深处,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混合酸腐气味,顽强地与刺骨的寒风对抗着。

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在几个巨大、油腻的绿色垃圾桶后面,背靠着冰冷粗糙、布满污渍的砖墙,试图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根本不存在的暖意。是林默。他身上那套原本合身的衣服,如今变得空空荡荡,沾满了洗不掉的污渍,破了好几处口子,露出里面同样单薄的、早已失去保暖功能的旧毛衣。头发油腻板结,脸上是冻伤的青紫和难以清洗的污垢,嘴唇干裂出血,呼出的气瞬间凝成一团惨淡的白雾。

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在污浊之下,依然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不肯熄灭的微光。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硬邦邦、颜色发灰发绿的东西——那是他昨天在另一个街角垃圾桶里翻到的,半个早已发霉变硬的馒头。

饥饿像一只疯狂啃噬的老鼠,在他空瘪的胃袋里搅动。他顾不得那刺鼻的霉味和令人不安的颜色,用尽全身力气,用冻得麻木发紫的手指,一点点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霉味混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硬得像石子,他必须用唾液努力软化,才能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咽下去。每一次吞咽,喉咙都像被砂纸摩擦,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活下去。只有这两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濒临熄灭的意识里。为了活下去,为了有朝一日……他麻木地、机械地重复着吞咽的动作。

巷口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碎纸和沙尘,打着旋儿扑过来。一个极其邋遢的身影被风推着,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巷口。那是个老道士,或者说,像个老道士。一身油腻发亮、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道袍,勉强挂在枯瘦的身架上,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花白脏乱的头发和胡须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在昏暗中闪烁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近乎孩童般的好奇光芒。

老道士似乎被巷子里浓烈的气味呛了一下,皱着鼻子,嘴里咕哝着谁也听不懂的咒骂。他漫无目的地晃荡着,踢开脚边一个空罐头瓶,发出哐当的声响。就在他经过那排垃圾桶,快要走出巷子时,那双清亮的眼睛,不经意地扫过了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那个少年。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老道士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歪着头,脏兮兮的胡子抖了抖,死死地盯着垃圾桶后面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少年。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如同在垃圾堆里发现了绝世美玉,充满了纯粹的、近乎狂热的惊喜。

“咦?”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疑惑又惊喜的怪叫,像只发现了松果的松鼠。

下一秒,林默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混合着劣质酒气、汗酸味和一种奇异草药味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动作的,一只枯瘦但异常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抓住了他破烂衣领的后颈,像拎一只小鸡崽似的,毫不费力地将他从冰冷的地面和垃圾桶的庇护下,整个提溜了起来!

双脚离地,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林默惊恐地挣扎,发霉的馒头脱手掉在地上,滚进污水里。喉咙被衣领勒住,他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双手徒劳地想去掰开那只铁箍般的手。

老道士却毫不在意他的挣扎和污秽,反而凑得更近,几乎把那张胡子拉碴、气味浓烈的脸贴到林默脸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如同探照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扫描着林默的身体,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破烂的衣物和污垢,直接看到骨骼深处。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嘴里啧啧有声,像是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

“妙!妙啊!”老道士的破锣嗓子发出兴奋的赞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默脸上,“根骨清奇,隐而不发!这脉络走向…这先天之气…老天爷!御灵之体?这破落地方,竟能藏着个天生的御灵胚子?哈哈哈哈!捡到宝了!捡到大宝了!”

他狂喜地大笑起来,声音在狭窄的后巷里回荡,震得林默耳膜嗡嗡作响。那笑声如同破旧风箱的嘶鸣,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兴奋。

“小子!”老道士猛地停下笑,晃了晃手里拎着的林默,那双清亮的眼睛灼灼地盯着他惊恐茫然的脸,“别在这鬼地方啃耗子食等死了!跟老道走!包你吃饱穿暖,还能学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去不去?”

去不去?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林默混沌一片的脑海里。吃饱穿暖?通天彻地的本事?眼前这疯疯癫癫、脏得看不出人形的老道?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他。这简直比最荒诞的梦还要离奇。

然而,老道士眼中那纯粹的、近乎燃烧的兴奋光芒,还有那只抓着他、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的手,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真实感。这真实感,压过了刺鼻的气味和荒谬的处境。绝望的深渊中,突然垂下一根绳索,哪怕这绳索看起来沾满了油污,系着它的人像个疯子。

活下去!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求生本能,发出了最强烈的嘶吼。还有什么比烂死在这肮脏的后巷、冻饿而亡更糟的结局吗?

林默停止了徒劳的挣扎。他抬起沾满污垢的脸,对上老道士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少年的瞳孔深处,被现实磨砺得只剩下坚硬冰层的绝望之下,一丝微弱的、名为“可能”的火苗,被这离奇的遭遇强行点燃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被勒紧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字:

“……去!”

老道士闻言,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巨大的、露出满口黄牙的笑容,像是听到了最满意的回答。

“好小子!有眼光!”他兴奋地又晃了晃林默,然后像丢开一件碍事的行李一样,把他往自己那油腻破烂的道袍大袖里一塞。林默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巨大的、难以抗拒的力量包裹了他,风声在耳边骤然尖啸起来,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巷子、垃圾桶、冰冷的墙壁……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被拉远、模糊,然后彻底消失。


十年光阴,于凡尘俗世,是沧海桑田;于那云雾缭绕、灵气氤氲的仙山深处,却仿佛只在弹指一挥间。

青岚宗,后山,洗剑崖。

这里终年被凛冽的山风所占据,卷动着精纯如实质的灵气,发出呜呜的呼啸。崖壁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其上寸草不生,只有万年风霜刻下的深深沟壑。

林默盘膝端坐于崖顶一块突出的巨大玄黑磐石之上。他身形挺拔,早已褪去了少年的单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岳般的沉稳。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宗门道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勾勒出衣物下坚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曾经枯槁的面容变得轮廓分明,皮肤是常年受山风灵气洗练的温润玉色。剑眉斜飞入鬓,双眸微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十年磨砺,洗去了曾经的惶恐与稚嫩,沉淀下来的,是深潭般的沉静,以及那眼眸偶尔开阖间,一闪而逝、足以洞穿金石的精光。

他双手结印,置于丹田。每一次悠长的呼吸,都带动着周遭的灵气形成肉眼可见的微小漩涡,丝丝缕缕,如乳燕归巢般涌入他周身的窍穴。体内,那早已凝练如汞浆、奔腾不息的真元,正沿着玄奥的周天路径,进行着最后的、一遍遍的冲刷与凝练。筑基圆满之境,百脉俱通,真元浑厚圆融,只差一个契机,便可尝试推开那扇通往金丹大道的厚重之门。

山风如刀,吹拂着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林默缓缓睁开了眼睛。那一刹那,眸中似有星河流转,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随即又归于沉静的幽潭。

十年了。

仙门岁月,清心寡欲,斩断尘缘。师父清风道人(便是当年那邋遢老道)待他如亲子,倾囊相授。宗门同门,虽有竞争,亦有扶持。御灵之体得天独厚,驾驭灵兽、沟通草木精怪,皆如水到渠成。他沉浸于这通天彻地的玄妙之中,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忘却了前尘。

然而,当筑基圆满,心境臻于澄澈空明之时,那深埋在心底、被道法真元层层包裹的烙印,却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冰冷雨夜的殡仪馆,刺耳的耳光声,身体砸在冰冷大理石上的剧痛,手背上被皮鞋碾压的屈辱,储藏室的霉味,还有寒冬街头垃圾桶旁那半个发霉馒头的苦涩……这些画面,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只是蛰伏着,如同深埋地底的岩浆,等待着喷发的时刻。

师父清风道人曾在他筑基有成时告诫:“默儿,道心如镜,可映照万物,却不可被尘埃所蔽。心结不解,终成魔障,金丹难成。你尘缘未了,执念深种,此去,当是了结之时。记住,仙凡有别,力量是道,亦是劫。慎之,用之。”

了结。

林默摊开手掌,掌心向上。一缕淡青色的、如有实质的真元缓缓浮现,在他掌心上方尺许处,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纤毫毕现的灵气青鸟。青鸟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灵动异常。他心念微动,青鸟倏然消散,化作点点光尘融入风中。

他站起身,立于万丈悬崖之巅,俯瞰下方翻滚的云海。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向了尘世之中,那座名为“家”的冰冷宅邸。

“十年之期已至。”他低语,声音清冷,融入呼啸的山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该回去了。”


云州城,西郊,林家新宅。

比起十年前那座别墅,眼前这座庄园,规模和气派简直不可同日而语。高耸的汉白玉门楼,鎏金的“林府”二字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张扬。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口蹲踞着两尊张牙舞爪的巨大石狮子,目光凶悍地瞪着每一个靠近的人。丈许高的青砖围墙连绵开去,几乎望不到头,墙内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飞檐斗拱和茂盛的名贵花木。铁艺大门紧闭,仅开着一道供人进出的小侧门,两名穿着崭新制服、腰杆笔挺的壮硕门卫,像两尊门神般守在那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门前的青石板路。

一辆装饰得极为奢华、由四匹神骏黑马拉着的巨大马车,正缓缓驶向大门。车厢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镶金嵌玉,车窗垂着昂贵的苏绣帘子。驾车的是个趾高气扬的车夫,鞭子甩得啪啪响。

林默就站在离大门不远的一株老槐树下。

他换了一身样式简洁的玄色布衣,质地普通,却浆洗得极为干净挺括,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十年的仙门修行,早已洗尽铅华,气质内敛,如同藏锋于鞘的古剑。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气息与周围的环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仿佛他本就属于那棵树、那片阴影,以至于那两名警惕的门卫和驶来的马车,都未曾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高耸的门楼、紧闭的大门,最后落在那辆正驶向侧门的奢华马车上。没有滔天的恨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如同在观察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器物。

马车在侧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锦缎华服、头戴玉冠的青年探出身来。正是林耀祖。十年光阴,他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身材发福了不少,脸上带着长期养尊处优的油光和一种志得意满的傲慢。他跳下马车,动作带着富家子弟特有的浮夸。

“开门!磨蹭什么呢!”林耀祖不耐烦地冲着门卫吆喝,声音洪亮,透着颐指气使。他的目光随即被马厩方向吸引,那里,一个马夫正牵着一匹通体赤红、高大神骏、四蹄如碗口般粗壮的汗血宝马在溜达。那马皮毛油光水滑,在阳光下仿佛燃烧的火焰,神骏非凡。

林耀祖脸上顿时露出炫耀的笑容,他大步走向那匹宝马,得意地对跟在他身后、一脸谄媚的管家大声道:“王管家,瞧瞧!这可是我花了三千两金子,托了多少关系才从西域弄来的纯种汗血!瞧瞧这毛色!这筋骨!跑起来跟风一样!整个云州城,独一份儿!”

他走到宝马身边,伸手想去抚摸马颈那如同缎子般的鬃毛,姿态随意,带着一种主人对昂贵财产特有的、漫不经心的亲昵。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树下的林默,动了。

他如同闲庭信步般,无声无息地穿过了门卫的视线死角,几步便走到了离林耀祖和那匹汗血宝马不足一丈远的地方。他的动作是如此自然,仿佛只是路过,以至于林耀祖和旁边的管家、马夫都愣了一下,才注意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普通的陌生人。

“你是谁?”林耀祖皱起眉头,眼神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上位者惯有的审视,“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他根本没认出眼前这个气质沉凝如渊的青年,就是当年那个被他踩着手背、像垃圾一样丢进储藏室的瘦弱堂弟。

林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林耀祖那张油腻而傲慢的脸上停留一秒,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粒微尘。他的视线,径直落在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身上。

那匹马原本温顺地站着,任由马夫牵引。但当林默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时,这匹价值千金的宝马,竟猛地打了一个响鼻,碗口大的蹄子不安地在青石板上刨动了几下,硕大的马眼之中,流露出一种本能的、难以言喻的敬畏,甚至……恐惧!它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源自生命层次上的、巨大的压迫感。

林默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伸出手,动作轻柔、舒缓,如同抚摸一片羽毛,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汗血宝马的额顶。他的指尖,似乎有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青色光晕一闪而逝,瞬间没入马首。

林默微微倾身,嘴唇靠近了那匹躁动不安的宝马的耳朵。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又仿佛在与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低声倾诉,吐出的音节模糊不清,却蕴含着某种直接作用于生灵灵魂的力量。

“嘘……安静点,朋友。”他低语,声音只有宝马能清晰感知,“我知道你很骄傲,很神骏……但你的背上,不该承载那样的污秽。他太重了,玷污了你的高贵。让他下去吧,回到属于他的泥泞里去……”

这奇异的低语仿佛拥有魔力。汗血宝马眼中的恐惧瞬间被一种狂暴的怒意取代!它那温顺的神态荡然无存,巨大的马头猛地一甩,挣脱了马夫手中的缰绳!碗口大的铁蹄暴躁地刨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青石板瞬间碎裂!

“嗯?畜生!你干什么!”林耀祖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一步,厉声呵斥。

然而,已经晚了!

“唏律律——!”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暴戾气息的马嘶响彻林府门前!汗血宝马猛地人立而起!赤红如火的庞大身躯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前蹄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向下一踏,目标直指近在咫尺的林耀祖!

“啊——!”林耀祖亡魂大冒,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尖叫,肥胖的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敏捷”,连滚带爬地向后扑倒!

砰!咔嚓!

铁蹄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砸落在地,他刚才站立位置的青石板应声粉碎!碎石飞溅!

但噩梦并未结束!汗血宝马前蹄刚落地,后蹄又如同两条钢鞭般猛地向后蹬出!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股狂暴的、不死不休的气势!

林耀祖刚扑倒在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

一记沉重无比的闷响!两只巨大的马蹄,结结实实地蹬在了林耀祖那滚圆的、包裹在名贵锦缎里的屁股和后腰上!

“嗷——!”一声非人的惨嚎撕裂了空气!

林耀祖整个人如同一个被大力抽射的破麻袋,离地飞起!肥胖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不堪的弧线,越过数尺的距离,然后——噗通!

不偏不倚,狠狠地砸进了大门旁边用来浇灌花木、积满了浑浊泥水和腐烂落叶的蓄水大缸里!

泥水四溅!

昂贵的锦缎华服瞬间被污黑的泥浆浸透,玉冠歪斜,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混着泥水和几片烂叶子。他整个人陷在齐腰深的泥水里,狼狈不堪地挣扎扑腾着,呛咳着,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和咒骂:“咳咳…救命!拉我上去!该死的畜生!我要宰了它!宰了它!”

门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名门卫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管家和马夫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完全忘了反应。

只有始作俑者的汗血宝马,在将林耀祖蹬飞入泥缸后,似乎发泄了所有的狂暴。它甩了甩沾着泥点的鬃毛,打了一个响鼻,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它甚至还低下头,用巨大的马头,亲昵地蹭了蹭旁边依旧静立、仿佛什么都没做过的林默的手臂,温顺得如同家养的绵羊。

林默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收回抚摸马首的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丝尘埃。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还在泥缸里扑腾惨叫、狼狈得如同落汤鸡的林耀祖,越过惊骇欲绝的管家和马夫,落在了那两扇紧闭的、象征着财富和权势的朱红大门上。

大门内侧似乎也被外面的巨大动静惊动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吱呀——

沉重的朱红大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林振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十年商海沉浮,他保养得极好,红光满面,穿着一身低调奢华的绸缎常服,只是鬓角添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他脸上原本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家之主的威严,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门口这匪夷所思的景象时——神骏的宝马安静地蹭着一个陌生青年的手臂,而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正在泥缸里像个疯子般扑腾嚎叫——所有的表情瞬间冻结在了脸上。

惊愕、茫然、难以置信……最后,当他终于看清那个站在马旁、穿着玄色布衣、气质沉凝如渊的青年面容时,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冰寒刺骨的恐惧,如同苏醒的毒蛇,猛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那张脸……尽管褪去了青涩,尽管气质已截然不同,但那眉眼轮廓……分明是……是十年前那个被他亲手推下楼梯、锁进储藏室、最终“消失”了的侄子!

“林……林默?!”林振业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仿佛白日见鬼。

林默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正面对着大门内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林振业。十年仙山苦修沉淀下来的气息,在这一刻不再刻意收敛,如同无形的山岳,缓缓压向门口。

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没有任何仇恨的火焰,只有一种绝对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他从怀中,不疾不徐地取出一物。

那并非凡俗的金银珠宝,而是一块令牌。

令牌约莫巴掌大小,非金非玉,材质古朴温润,呈现出一种内蕴宝光的青色。令牌正面,用极其古老、充满道韵的笔法,刻着一个复杂玄奥的篆字——“御”。背面,则是一座巍峨缥缈的仙山云海图,山峰之巅,隐隐似有雷光符文流转。令牌本身并无惊人的能量波动,但其上蕴含的那一丝亘古、苍茫、超脱凡尘的气息,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阳光落在令牌上,那“御”字和仙山图案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淡淡的、令人心悸的清辉。

林默两根手指拈着令牌,将其正面对着林振业,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掌控一切的从容。他的声音不高,清晰地穿透了林耀祖杀猪般的嚎叫,如同冰珠滚落玉盘,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林振业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林振业。”

他直呼其名,再无半分叔侄情分。

“十年不见。”

“今日,我林默,携青岚宗‘御’字真传令归来。”

“连本带利,取回我父母留给我的一切。”

“你,可有异议?”

“青岚宗…御字真传令…”林振业死死地盯着那块令牌,嘴唇哆嗦着重复这几个字。他的身体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那发福的躯体,剧烈地颤抖着,然后“噗通”一声,彻底瘫软在地,瘫坐在冰冷的门槛上。昂贵的绸缎沾染了地上的尘土,他却浑然不觉。他抬起头,望着门口那个如同神祇降临般的青年身影,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和一种彻底的、无边的绝望。

朱红的大门洞开,映着门外狼藉的泥水和缸中扑腾的狼狈身影。门内,富丽堂皇的厅堂深处,似乎传来一声女人压抑不住的、惊恐的尖叫。

御心劫

复仇后我重返仙门闭关,十年便冲至渡劫境。
青岚宗史上最年轻的大能,却卡在飞升前最后一关。
“你道心太冷,缺了人间烟火气。”师父摇头叹息。
我封印修为化作凡人,在江南小镇当起货郎。
那日大火烧穿半条街,我挑着货担救出第七个孩子时。
丹田沉寂多年的瓶颈轰然碎裂。
漫天烟尘中,我听见自己心跳与凡人的脉搏共振。
原来仙道尽头,是俯身拾起当年那个雪夜啃馒头的自己。


青岚宗,后山禁地,九幽寒潭。

潭水并非凡水,乃是自万丈玄冰深处渗出,凝练了万载寒煞之气,触之如万针攒刺,更能冻彻神魂。水面终年不散的白雾,并非水汽,而是过于精纯的寒气凝结而成,丝丝缕缕,缠绕盘旋,将整个寒潭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冰寒之中。

潭心,一块通体漆黑、不过丈许方圆的万年玄冰之上。

林默赤着上身,盘膝而坐。他周身已无半分真元光华流转,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如同与这亘古的寒冰、这万载的寒煞融为了一体。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玉色,隐隐可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与骨骼轮廓,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冰玉人像。眉毛、发梢,甚至长长的睫毛上,都凝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吸入的都不是空气,而是那足以冻结精钢的九幽寒煞之气。冰寒刺骨的能量如同亿万根冰针,顺着周身亿万毛孔,强行钻入体内。寻常修士,哪怕沾上一丝,也会瞬间冻毙,魂飞魄散。然而这足以毁灭万物的寒煞,进入林默体内,却只在他经脉中激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被丹田深处那轮缓缓旋转、如同微型宇宙般的磅礴力量无声吞噬、炼化、吸收。

渡劫境。

仙道九境,此为凡尘极致,距离那飘渺难测、长生久视的飞升之境,仅一步之遥。一步登天,一步永堕。

十年。

自云州城了断尘缘,重返仙门,已过十年。

这十年,他斩断一切外缘,摒弃所有杂念,甚至隔绝了与同门的往来。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变强,攀登那无人企及的仙道绝巅。御灵之体得天独厚,加之十年尘世磨砺积累的深沉道心,与青岚宗最顶级的资源倾斜,他的修行速度,快得令宗门上下瞠目结舌。

筑基圆满、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直至叩开渡劫境那扇沉重无比的天关大门,成为青岚宗立宗万载以来,最年轻、也最令人震撼的渡劫大能!

宗门为之沸腾,视他为中兴希望,仙道之光。无数弟子仰望他闭关的寒潭方向,目光炽热,充满敬仰与向往。

然而,只有林默自己知道。

他停在了这里。停在了这万载寒煞也冻不僵的潭心玄冰之上。

十年冲境,势如破竹,却在渡劫境巅峰,这最后一道门槛前,彻底停滞。那轮在丹田中缓缓旋转、蕴含着足以移山填海、令天地变色的力量的“宇宙”,看似圆满无瑕,却始终缺了那最关键的一丝“灵动”,一丝“生气”。无论他如何催动真元,如何引动天地灵气,甚至借助这九幽寒潭的极致环境淬炼神魂,那道通往飞升的门户,始终如同隔着一层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琉璃,清晰可见,却遥不可及。

瓶颈。

一个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瓶颈,将他牢牢锁死在凡尘的巅峰。

十年苦修,十年沉寂,十年毫无寸进。纵有万载寒煞加身,也压不住心底深处悄然滋生的那一丝……焦躁。这焦躁并非源于对力量的渴求,而是源于一种对“道”本身的困惑与茫然。仿佛攀登一座通天巨塔,历经千辛万苦,眼看就要触摸到塔顶的星辰,却发现塔顶空空如也,无路可走。

今日,寒潭边的白雾似乎比往日更加浓重了几分。

一个邋遢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穿透了足以隔绝神识探查的寒潭禁制阵法,出现在岸边。依旧是那身油腻得看不出本色的破烂道袍,依旧是那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只是那双眼眸,比十年前更加深邃,仿佛蕴藏着宇宙生灭的轨迹。

正是林默的师尊,清风道人。

他负手而立,浑浊的目光穿透浓重的寒雾,精准地落在潭心那尊冰玉般的人影上。看了许久,许久。目光里没有欣慰,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寒潭的呼啸风声和万载寒煞的嘶鸣,直接印入林默沉寂的心湖:

“默儿。”

潭心,林默覆盖着白霜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十年了。”清风道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岁月的沧桑,“你把自己冻在这里,冻了十年。道行是越发精纯了,这寒煞淬体之法,也让你这御灵之体越发近道。”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林默的躯体,看到了他丹田深处那轮看似圆满却滞涩的“宇宙”。

“可你……太冷了。”清风道人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直指本心的穿透力,“冷得像这潭底的万年玄冰,冷得像那天你从林家大门走出来时,看那一家子的眼神。”

林默的身体,在寒冰之上,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覆盖在眉梢的白霜,簌簌落下几粒。

“仙道求超脱,求长生,求不朽,这都没错。”清风道人向前踱了一步,破烂的草鞋踩在寒潭边凝结的冰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但超脱不是枯寂,长生不是冷漠,不朽更非无情!你的道心,凝练是凝练了,却凝练得只剩下‘御’的掌控,只剩下冰冷的规则和力量,缺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潭心的白雾都为之翻涌:

“缺了那点人间烟火气!缺了那股子活生生的、热腾腾的、带着尘土味和汗腥气的——人气!”

“当年为师在垃圾堆旁捡到你,你眼里有恨,有怕,有绝望,但也有不甘!有挣扎!有啃着发霉馒头也要活下去的那股子热气!那才是生灵该有的样子!那才是驱动你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天的最初之火!”

“可现在呢?”清风道人直视着寒潭深处,目光灼灼,“你的火呢?被你用这万载寒煞,连同那点尘缘旧怨,一起冻灭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林默沉寂的心湖之上,激起滔天巨浪!

“一味求高,求远,求那飘渺的‘仙’,却忘了自己是从何处来?忘了自己曾经也是那芸芸众生中挣扎求存的一员?你的道,悬在了半空,无根浮萍,如何能真正‘渡’过那最终的劫数?”

“下山去吧。”清风道人最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带着一丝深沉的期许,“封印你的修为,敛去你的神识,忘掉你渡劫大能的身份。把自己……重新丢回那凡尘俗世里,去当个贩夫走卒,去尝尝人间百味,去看看那些蝼蚁般活着的人们,是如何在泥泞里开出花来的。”

“什么时候,你能重新尝出那发霉馒头的味道,能为一碗热汤面感到满足,能为旁人的悲喜而动容……或许,你那道坎,就迈过去了。”

话音落下,清风道人的身影已如泡影般消散在寒潭边的浓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潭心,万载玄冰之上。

林默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

眸中不再是古井无波的深邃,而是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困惑、茫然、抗拒……最终,所有的情绪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沉淀为一种近乎死寂的思索。

师父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道心壁垒。

太冷?缺了人间烟火?无根浮萍?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布满寒霜、如玉雕般完美却毫无温度的手掌。这双手,弹指间可令山河倾覆,可御万灵俯首。可它……真的还“活”着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潭水,从四面八方将他吞噬。

许久,许久。

覆盖全身的厚重白霜,开始无声地消融,化作细密的水汽,融入周围的寒雾。林默缓缓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微弱却无比凝练的青光。他面无表情,以指为笔,以虚空为纸,凌空勾勒出数道玄奥繁复到极致的符文。符文成型,青光一闪,如同烙印般,层层叠叠地印入他自身的丹田、识海、四肢百骸!

渡劫境那足以撼动一方天地的磅礴气息,如同被无形的巨锁层层禁锢,瞬间跌落、收敛、沉寂下去。强悍的神识被强行压缩、封印,变得与凡人无异。周身流转的护体真元彻底内敛,消失无踪。

片刻之后,玄冰之上,只剩下一个穿着单薄青衣、面色略显苍白、气息微弱如同凡俗书生的青年。

他站起身,赤脚踏在冰冷刺骨的玄冰上,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久违的、属于凡人的、对寒冷的本能反应。

最后看了一眼这囚禁了他十年的寒潭,林默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寒雾之中。


江南,水泽之乡。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一条蜿蜒清澈的河水穿镇而过,石拱桥如弯月卧波。两岸是鳞次栉比的黛瓦白墙,沿河的石板路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水亮。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水汽、青苔、晒着的鱼干和各家灶头飘出的饭菜混合气息。

这里叫菱角镇。镇子不大,民风淳朴,日子像那绕镇的小河,缓慢而平静地流淌。

林默,如今是镇东头“周记杂货铺”新来的学徒兼挑担货郎。他自称是北边遭了灾逃难来的孤儿,姓林,单名一个“安”字。掌柜老周头看他识得几个字,算账清楚,手脚也勤快,虽然人有些过分的沉默寡言,但胜在踏实可靠,便收留了他,管吃管住,每月给几十个铜板零花。

他穿着和其他伙计一样的粗布短褂,肩膀搭着一条发黄的汗巾。每日天蒙蒙亮,便起身帮着卸下店铺的门板,将那些针头线脑、粗瓷碗碟、劣质的胭脂水粉、小孩耍的拨浪鼓泥哨子等杂货,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日头升高些,便挑上那副沉甸甸的杂货担子,摇着清脆的拨浪鼓,沿着河岸,或深入那些青石板铺就的幽深小巷,一路吆喝:

“针——线——顶针,头油——胰子——绣花绷子咧——!”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生硬,混在江南小镇软糯的吴侬软语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学着像其他货郎那样,脸上挤出一点笑容,与那些出门买菜、倚门闲话的阿婆婶子们讨价还价,忍受着她们挑剔的目光和为了一个铜板斤斤计较的絮叨。

起初,这感觉无比怪异。渡劫境大能的神魂,被强行压缩在凡人的躯壳里,如同巨龙被塞进了蚁穴。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缓慢、嘈杂、琐碎。阿婆们为几根葱争吵的声音,孩童追逐打闹的尖叫,隔壁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甚至河对岸飘来的咸鱼味……这些曾经他神识一扫便可过滤忽略的“杂音”,如今却无比清晰地、持续不断地冲击着他被封印的感知,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烦躁。

身体也变得沉重而脆弱。沉重的货担压在肩上,磨得生疼。毒辣的日头晒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灼痛。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就能让他狼狈地寻找屋檐躲避,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夜里挤在伙计房那散发着汗味和霉味的通铺上,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辗转难眠。

他像一个笨拙的演员,扮演着一个名为“林安”的凡人角色。眼神深处,依旧是化不开的疏离与审视。看那些为生计奔波劳碌、为鸡毛蒜皮争吵不休的凡人,如同看一群忙碌而毫无意义的蝼蚁。他遵行着师父的“点化”,将自己投入这烟火红尘,心,却依旧悬在高天之上,冷眼旁观。

日子一天天过去。菱角镇的时光,如同镇口那架吱呀作响的老水车,缓慢地循环往复。

他开始习惯肩头货担的重量,习惯了那带着水腥气的风,习惯了阿婆们絮絮叨叨的砍价,甚至能分辨出隔壁李婶家今天炒的是咸菜还是雪里蕻。他依旧沉默寡言,但脸上那刻意挤出的笑容,似乎自然了一点点。偶尔,当他把一枚新做的、染得花花绿绿的泥哨子递给一个眼巴巴跟着他货担走了半条街的垂髫小儿,看着那孩子瞬间绽放的、毫无杂质的灿烂笑容时,他那如同冰封湖面的心湖深处,似乎有那么极其微弱的一丝涟漪,轻轻荡开。

但这点微澜,转瞬即逝。距离师父所说的“烟火气”,距离那能引动他瓶颈松动的“活气”,似乎依旧隔着千山万水。

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

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镇子上空,没有一丝风,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闷得人喘不过气。蝉在柳树上嘶哑地鸣叫,更添烦躁。

林默(或者说林安)刚刚送完一批针线去镇西头的张裁缝家,正挑着空了大半的货担,沿着一条相对僻静、两侧多是老旧木楼的后巷往回走。巷子狭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头腐朽和垃圾堆积发酵的混合气味。

突然!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烧红的铁钎,猛地刺破了午后死寂的闷热!

“走水啦——!快来人啊——救命啊——!”

紧接着,是更加尖锐、混乱的哭喊声,孩童惊恐的啼哭声,还有木头在高温下爆裂的噼啪脆响!

林默脚步猛地一顿,霍然抬头!

只见前方巷子深处,浓烟如同狰狞的黑色巨蟒,正从一栋两层高的老旧木楼门窗里疯狂地涌出!橘红色的火焰紧随其后,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质窗棂和门框,发出令人心悸的咆哮!火借风势(尽管风很小),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已吞噬了半栋小楼,并且疯狂地向两侧毗邻的、同样年久失修的木楼蔓延开去!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迅速遮蔽了本就阴沉的天色,空气中瞬间充满了呛人的焦糊味和灼热的气浪!

“我的儿啊!还在楼上!救命啊!”一个披头散发、状若疯癫的妇人,哭嚎着试图冲向那已被烈焰封锁的楼门,被旁边几个惊惶的邻居死死抱住。

“水!快打水!”有人嘶声力竭地喊着。

“没用的!火太大了!快跑啊!”更多的人在恐惧的驱使下,开始拖家带口,哭喊着向巷子两头逃窜,场面混乱不堪。

火舌吞吐,热浪逼人。木楼在烈焰中呻吟、扭曲、坍塌,发出可怕的断裂声。火星如同暴雨般向四周飞溅,点燃了邻家晾晒的衣物和堆放的杂物,眼看半条街都要陷入火海!

混乱、哭嚎、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条巷子。

林默站在巷口,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封印之下,属于渡劫大能的浩瀚神识本能地想要探出,瞬间掌控全局,将那肆虐的火焰如同蝼蚁般捏灭。丹田深处那沉寂的“宇宙”,也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剧烈能量波动,微微震颤了一下。

然而,那层层叠叠、由他自己亲手布下的封印符文,如同最坚固的枷锁,牢牢禁锢着一切。他此刻,只是一个挑着货担的凡人林安。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皮肤被热浪灼烫的刺痛,吸入浓烟带来的窒息感,以及……周围那些凡人濒临绝境时,散发出的最原始、最强烈的恐惧与绝望的情绪洪流,如同无形的针,刺向他被封印却依旧敏锐的感知。

跑?以他此刻的“凡人”脚力,加上对地形的熟悉,转身就能脱离险境。

但……

他的目光,穿透混乱奔逃的人群和滚滚浓烟,落在了那栋烈焰包围的小楼二楼。一个梳着羊角辫、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趴在唯一一扇尚未被火焰完全吞噬的窗口,小脸被烟熏得漆黑,哭得撕心裂肺,小手徒劳地拍打着窗棂,小小的身体在浓烟中剧烈地咳嗽着,眼看就要被吞噬!

那绝望的哭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了林默冰封的心湖!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利弊。仿佛身体里某种沉睡万年的本能,在这一刻被那弱小生命的绝望哭喊彻底唤醒!

林默猛地将肩上的货担往旁边一扔!木箱砸在地上,里面的杂物散落一地。他像一头敏捷的豹子,没有丝毫犹豫,迎着那灼人的热浪和呛人的浓烟,一头扎进了混乱的火场!

“林安!你疯了!回来!”有认识的邻居看到他逆行的身影,发出惊骇的尖叫。

林默充耳不闻。他矮身避开一根燃烧着砸落的房梁,炽热的火星溅在手臂上,瞬间燎起一串水泡,火辣辣地疼。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视线模糊。他凭借着对巷子结构的模糊记忆和对火焰蔓延方向的判断,在摇摇欲坠、不断有燃烧物坠落的木楼间急速穿行。

一脚踹开一扇被杂物堵住的后门,救出一个吓傻了的白发老翁。

用肩膀撞开被火封住的侧屋,从床底下拖出两个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半大孩子。

用打湿的汗巾捂住口鼻,冲进一间浓烟弥漫的灶房,背起一个被烟呛晕的胖大婶……

一个,两个,三个……

动作迅捷,路线精准,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塌陷和火舌。他像一个在烈焰地狱中冷静穿梭的死神,却又在疯狂地收割着生的希望。手臂、肩背被灼伤,衣物多处被火星燎穿,脸上布满烟灰和汗水混合的污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属于凡人的体力在飞速消耗,肌肉酸痛,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拉扯。

但他没有停。

当他在一栋即将被大火合围的、低矮的柴房角落里,发现第七个孩子——一个吓得尿了裤子、蜷缩在柴堆后只会呜咽的小男孩时,林默已经精疲力竭。他剧烈地咳嗽着,汗水混着血水(不知哪里擦破了)从额角流下,眼前的景象因为高温和缺氧开始晃动模糊。

他弯下腰,伸出被熏黑、燎起水泡的手,去拉那个吓呆了的孩子。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别怕,跟我走。”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孩子冰凉颤抖的小手的刹那!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毫无征兆地,如同沉寂亿万年的火山,在他被层层封印的丹田核心,轰然爆发!

那轮死寂的、看似圆满却滞涩的“宇宙”,在这一刻,如同被注入了最原始的生命力,疯狂地旋转、膨胀!由他自己亲手布下的、坚固无比的渡劫封印符文,在这股源自生命本源的、沛然莫御的冲击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寸寸瓦解,无声崩碎!

不是力量的强行突破,而是某种桎梏的……自然消融!

一股浩瀚、精纯、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润生机的磅礴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瞬间贯通他四肢百骸,通达天地!

轰隆隆——!

九天之上,风雷骤起!厚重的铅云被一股无形的伟力瞬间撕裂、搅动,形成一个覆盖整个菱角镇、直径足有千里的巨大云涡!云涡中心,电蛇狂舞,雷声沉闷而威严地滚动,仿佛有远古的神祇在云端擂动战鼓!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万物生灵本能敬畏臣服的天地威压,煌煌降临!

然而,这足以让元婴修士都心惊胆战的天地异象,却并未带来毁灭。相反,一股磅礴浩瀚、却又精纯温和到极致的天地灵气,如同天河倒灌,自那巨大的云涡中心倾泻而下!灵气并非无形,而是凝聚成肉眼可见的、如同实质般的淡青色甘霖!

甘霖洒落之处,被大火肆虐过的焦黑断壁残垣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点点嫩绿的新芽!街边那些被热浪炙烤得蔫头耷脑、濒临枯萎的树木花草,贪婪地吸收着这蕴含着无限生机的灵雨,瞬间舒展枝叶,绽放出比以往更加绚烂的花朵!连空气中呛人的焦糊味,都被一种雨后山林般的清新气息取代!

整个菱角镇,沐浴在这神迹般的灵雨之中,万物复苏,生机勃发!

火场中心。

林默保持着弯腰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漫天飘落的、带着浓郁生机的灵雨,温柔地冲刷着他脸上的烟灰和血迹,浸润着他被灼伤的皮肤。那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的灵气甘霖,落在他身上,却如同寻常雨水,并未引起他体内那已然质变的磅礴力量丝毫波澜。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握住小男孩、此刻依旧残留着孩子冰凉体温的手掌。

掌心的灼伤和水泡,在灵雨的滋润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平复。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如同温暖的潮汐,瞬间淹没了他。

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有力,如同大地深处的脉动。

这心跳声,与怀中那孩子渐渐平复下来的、细微的脉搏声,与周围劫后余生的人们喜极而泣的哽咽声,与雨水打在新生嫩叶上的沙沙声……与这满目疮痍却又焕发新生的人间烟火,完美地、和谐地共振在了一起!

不再疏离,不再冷漠,不再高高在上。

那层隔绝了他与这尘世万载的、名为“仙凡”的冰冷琉璃,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丹田内,那轮经历了崩解又重铸的“宇宙”,不再仅仅是力量的象征。它缓缓旋转着,散发出温润的光辉,其中仿佛蕴藏着山河变迁、草木枯荣、生老病死……蕴藏着这人间一切的悲欢离合,蕴藏着那最卑微却也最坚韧的——生机!

一股明悟,如同划破亘古长夜的闪电,照亮了他道途的迷雾。

力量从来不是目的。

御灵?御物?御天地?

不。

仙道尽头,原来是要俯下身去。

御心。

驾驭的,是自己那颗曾经迷失在力量与仇恨中,忘却了来路的……凡心。

俯身拾起的,是当年那个蜷缩在寒冬垃圾桶旁,啃着发霉馒头,满心不甘、却依旧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自己。

漫天灵雨如织,洗刷着焦痕,滋养着新生。

林默缓缓直起身,将怀里安然无恙的小男孩交给旁边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父母。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穿过渐渐稀疏的雨幕,望向九天之上那缓缓消散的云涡雷光,望向那缥缈不可知的仙道尽头。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不再是刻意模仿凡人的生硬笑容。

而是一种历经千劫、返璞归真后的……释然与通透。

原来,道在尘埃里。

飞升·未了愿

九天雷火淬体,我踏碎虚空桎梏。
三日,是此界予我最后的时限。
父母的墓碑前,我拂去尘埃,指尖触及冰凉的石头,像触摸到那个雪夜他们残留的温度。
“爹,娘,等等我。”我低声说,声音被山风吹散,“我去天上,把你们……找回来。”
师父的山洞里,老道正抱着烧鸡大嚼。
“滚吧滚吧!”他油乎乎的手胡乱挥着,却把一坛埋了百年的醉仙酿塞进我怀里,“到了上头,别给老子丢人!”
霞光漫天时,我立于云海之巅。
接引仙光煌煌垂下,洗涤凡尘。
我的道袍在光中寸寸焚尽,显露出布满古老雷纹的脊背。
最后回望一眼这烟火人间,我纵身投入那无垠的璀璨。
第一季·人间道·终
(仙界篇·寻魂路·待启)

九天雷火,淬体炼魂的最后一道天堑,终是踏过。

当那足以焚灭星辰、令虚空都为之扭曲崩裂的煌煌雷柱,被林默体内那轮承载着人间百态、山河脉动的“宇宙”彻底吸纳、炼化,归于沉寂之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圆满”感,如同初生的朝阳,温暖而磅礴地充盈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缕神魂。

与此同时,一种清晰无比、不容抗拒的“排斥”感,也如同无形的潮汐,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温柔却又无比坚定地推拒着他。

此方天地,已无法再承载他这具蕴含了超越极限力量的身躯。世界的规则在他周身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三日。

天地予他最后的时限。三日之后,无论他愿与不愿,都将被这方世界的本源法则“礼送”出境,飞升那缥缈不可知的——仙界。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亦无对未知仙界的茫然忐忑。林默立于青岚宗最高的接天峰顶,罡风猎猎,吹拂着他早已纤尘不染的青色道袍。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丝淡不可察、却足以崩裂山岳的仙灵之气。目光沉静,穿透脚下翻涌的云海,落向那片承载了他所有悲欢、所有因果的——人间。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支撑他走向更高、更远之地的答案。


第一日。云州城郊,落霞山。

山势不高,却钟灵毓秀。半山腰一处背山面水、松柏环绕的僻静所在,立着两座并排的青石墓碑。碑石被打理得还算干净,只是边角处,悄然爬上了岁月的苔痕。

林振业倒台后,或许是出于一丝迟来的、微不足道的愧意,又或是畏惧仙门之威,他倒是遣人将兄嫂的墓地修葺了一番,并未让其荒芜。

林默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墓前。没有御风,没有缩地成寸,只是一步步,如同最普通的游子归家,踏着山间湿润的泥土和松针,走了上来。

晨露未晞,空气微凉。

他静静地站着,目光长久地、一寸寸地拂过墓碑上那早已刻入骨髓的名字。没有流泪,没有悲声。十年的仙门岁月,百年的寒潭枯坐,早已将那些汹涌的情绪沉淀为最深沉的底色。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没有动用丝毫法力,只是如同最寻常的孝子,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轻轻拂去碑座上沾染的些许尘土和几片枯叶。指尖触碰到冰凉坚硬的青石,那冷意,却仿佛瞬间穿透了时空,连接到了那个冰冷刺骨的雨夜——殡仪馆惨白的灯光,棺木冰冷的触感,还有父母最后残留在他记忆里的、带着温暖笑意的面容。

“爹,娘。”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魂灵,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被山间清冷的风一吹,便散了形迹,“我来看你们了。”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我…要走了。”他顿了顿,指尖停留在冰冷的碑石上,仿佛汲取着那仅存的、属于尘世的联系,“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叫仙界。”

他抬起头,望向墓碑后方那一片在晨光中氤氲着水汽的苍翠山林,眼神深邃,如同倒映着无垠星海。

“当年,我没能留住你们。”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甸甸的执拗,“现在,我好像…找到了一点方向。”

山风骤然变得强劲,吹动他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却牢牢锁在那冰冷的墓碑之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烙印在风里:

“你们,等等我。”

“我去天上,把你们……找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涟漪自他周身荡开,周遭摇曳的草木骤然静止了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决绝与无尽思念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却又在下一个刹那,被他完美地收敛。

他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身影融入松林晨雾,消失不见。只留下两座沉默的青碑,沐浴在渐渐升起的朝阳里。


第二日。青岚宗深处,后山禁地边缘,一个被藤蔓半掩的、散发着浓郁酒气和烤肉香气的山洞。

林默的身影出现在洞口。还未踏入,里面就传来一个含混不清、伴随着响亮咀嚼声的破锣嗓子:

“滚进来吧!杵在外面装什么门神?扰了道爷啃鸡腿的雅兴!”

林默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撩开垂落的藤蔓,走了进去。

洞内光线昏暗,却异常干燥温暖。地上随意铺着几张兽皮。邋遢老道清风道人,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一堆篝火旁。篝火上架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香气四溢的肥大野鸡。老道一手抓着油光发亮的鸡腿大嚼,另一只手还抓着一个油腻的酒葫芦,吃得满嘴流油,胡须上都沾着亮晶晶的油星和肉屑。

看到林默进来,他翻了个白眼,油乎乎的手随意地朝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上一指:“坐!别挡着光!”

林默依言坐下,安静地看着师父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洞内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老道啃咬吞咽的啧啧声。

一只鸡腿很快被消灭干净。老道意犹未尽地吮了吮手指,又灌了一大口酒,这才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抬起那双依旧清亮、此刻却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睛,看向林默。

“成了?”他问得没头没脑。

“嗯。”林默答得简单。

“几时滚蛋?”

“明日。”

“啧,还挺快。”老道咂咂嘴,又灌了一口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随即被更大的混不吝掩盖,“也好,省得在眼前晃悠,看着心烦!道爷我眼不见心不烦!”

他挥着那只沾满油渍的手,像是在驱赶苍蝇:“滚吧滚吧!赶紧滚!到了上头那花花世界,该吃吃该喝喝,该打架别怂!别整天板着个死人脸,跟谁都欠你八百吊钱似的!记住喽,活着,痛快点!别给老子丢人现眼就成!”

说着“滚蛋”,老道却猛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山洞最深处。那里堆着不少蒙尘的杂物。他扒拉了几下,从一个积满厚厚灰尘的角落里,吃力地拖出一个沾满泥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粗陶酒坛。

坛身没有华丽纹饰,只有岁月沉淀的厚重包浆。坛口用某种暗红色的泥土封着,泥封上似乎还残留着几道早已模糊的指印。

老道抱着这坛酒,步履蹒跚地走回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肉痛的表情,却又无比坚决地将这沉甸甸的酒坛,“咚”地一声,重重塞进林默怀里。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奇异酒香,混合着泥土、草木精华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果芬芳,瞬间冲破了油腻的烤肉味,弥漫了整个山洞。仅仅闻上一口,便觉神魂微醺,四肢百骸都透着舒泰。

“喏!拿着!”老道别过脸,声音依旧粗声粗气,眼神却不再看林默,“埋了……咳,忘了多少年了,反正比你岁数大!当年想留着等老子自己上去的时候喝的……便宜你小子了!到了上头,找个好地方,自己偷着乐去!别让人看见!”

林默抱着这坛沉甸甸的醉仙酿。冰冷的陶坛触手生温,仿佛蕴含着师父百年乃至更久的珍藏与心意。他看着师父那刻意扭开的、沾着油污的侧脸,还有那微微泛红的耳根。

千言万语,涌到喉间。

最终,他只是抱着酒坛,对着眼前这个将他从垃圾堆旁捡起,引他入道,在他迷失时点醒他,在他将行时又塞给他一坛“偷着乐”的老道,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师父……”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行了行了!”老道不耐烦地摆着手,重新坐回篝火旁,抓起另一只鸡腿,背对着林默,声音闷闷的,“赶紧滚!别耽误道爷吃鸡!记得……活着回来看看!”

林默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师父那在火光摇曳中显得格外孤寂的背影,抱着那坛醉仙酿,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山洞。

洞口藤蔓垂落,隔绝了内外。洞内,只剩下篝火噼啪,和一声若有若无、悠长的叹息。


第三日。黄昏。

地点已不重要。林默立于云海之巅,脚下是翻滚不休、浩瀚无垠的乳白云涛,仿佛天地间最纯净的棉絮。头顶,是渐渐被瑰丽晚霞浸染的苍穹。落日熔金,将漫天云层烧成一片赤金、橘红、深紫交织的壮丽锦缎。

他换下了那身象征青岚宗的青色道袍,只穿着一身最素净的月白色布衣,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住。三日时限将至,天地间那股无形的推拒之力已变得无比清晰,如同温柔的潮汐,将他轻轻托起,推向那不可知的维度。

他最后回望。

目光穿透万里云层,掠过苍茫大地。

他看到了云州城外落霞山上,那两座沐着夕照的静默青碑。

看到了青岚宗后山那个藤蔓遮掩的山洞洞口,仿佛还能闻到烤鸡与醉仙酿的混合气息。

看到了菱角镇那条被灵雨滋养后更加清澈的小河,河畔仿佛又响起那生涩的货郎吆喝,看到那场大火后顽强生长出的新绿。

看到了当年寒冬后巷冰冷的垃圾桶,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啃着发霉馒头的绝望少年……

人间百态,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澄澈如琉璃的道心上一一闪过。不再是冷眼旁观,而是带着融入骨血的理解与包容。这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无法割舍的根。

嗡——

天地间响起一声宏大的、难以形容的嗡鸣。并非声音,而是规则的震颤。

来了。

苍穹之上,那被晚霞渲染得无比绚烂的天幕,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不是缝隙。那是一道门!

一道纯粹由光芒构筑的、巨大无朋的门户!它并非实体,而是由最精粹、最神圣、蕴含着至高法则的煌煌仙光凝聚而成!光门出现的瞬间,漫天霞光黯然失色,整个云海被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股沛然莫御、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臣服的接引之力,如同天河倒卷,轰然垂落,将林默的身影完全笼罩!

仙光如瀑,洗涤凡尘。

在这蕴含着至高法则的纯净光辉冲刷下,林默身上那件普通的月白布衣,如同经历了万载岁月的朽木,无声无息地寸寸瓦解、消散,化作最细微的尘埃,融入光中。

衣物尽去,显露出他完美无瑕的仙躯。肌肤如玉,流动着温润的宝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宽阔的脊背——并非光洁一片,而是布满了无数道古老、玄奥、仿佛天然生成的暗金色雷纹!这些雷纹并非静止,而是在仙光的照耀下,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明灭,散发出一种历经万劫而不灭、承载天地之威的磅礴道韵!这是他渡过九天雷火、踏碎世界桎梏的证明,是他通往更高维度的通行烙印!

仙光越来越盛,接引之力越来越强。林默的身体在这至高的洗礼中,仿佛变得更加通透,更加接近某种本源。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片被晚霞温柔笼罩的、烟火缭绕的苍茫大地。目光深邃,仿佛要将这人间万象,连同那两座青碑、那个山洞、那条小巷……一起镌刻进不朽的神魂深处。

然后,他不再犹豫。

脸上无悲无喜,唯有一片历经千帆后的平静与坚定。他张开双臂,并非拥抱这仙门,更像是一种对过往的释然,对未来的承接。

足尖在翻滚的云涛上轻轻一点。

身化流光!

一道纯粹、凝练、蕴含着无尽可能的璀璨光芒,如同挣脱了弓弦束缚的绝世神箭,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超越凡尘的轨迹,义无反顾地,纵身投入了那煌煌垂落、通向无垠未知的——接引仙光门户之中!

轰!

光门在林默身影没入的刹那,骤然爆发出无法直视的极致光辉,将整个天穹映照得一片炽白!随即,光门连同那浩瀚的接引仙光,如同退潮般急速收缩、消散。

不过瞬息之间。

云海之上,霞光依旧绚烂,罡风依旧呼啸。仿佛刚才那震撼天地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翻滚的云涛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仙灵的缥缈气息,以及一道被强行贯穿、又在世界法则下迅速弥合的空间涟漪。

人间,再无林默。


(卷末语)
第一季·人间道·终

风雪后巷拾遗孤,仙门十载砺锋芒。
恩仇了却尘缘断,寒潭坐忘道心茫。
烟火红尘炼真性,灵雨涤尘破天关。
三日辞行叩碑暖,一坛浊酒别师肠。
雷纹烙背承天命,霞光引路入仙乡。
此去九天非为圣,寻魂路上续前章。

仙界篇·寻魂路·待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