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锁魂夜
我攥着冻僵的手指去够铜门环,掌心刚触到冰凉的铜面,后脖颈突然掠过一丝暖意。转头望去,巷口的雪地上印着半排湿漉漉的脚印,像是有人赤脚踩过,融化的雪水正顺着青砖缝隙往下渗。
“阿福,快进来!” 母亲掀开堂屋的棉门帘,暖黄的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三十晚上别乱跑,老话说邪祟专挑团圆夜...”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身后。
我顺着她惊恐的目光看去,巷口不知何时立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她的羊角辫上沾着草屑,歪着脑袋冲我笑,露出半截青紫的舌头。更诡异的是,她脚下本该踩着积雪的地方,竟浮起几缕灰雾,在寒风里扭成狰狞的人脸。
“砰!” 铜门被母亲猛地撞上,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我后背贴着门板,听见母亲颤抖着将三根门闩依次插上。堂屋里,父亲正往灶台添柴,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墙上贴着的钟馗画像都扭曲起来。突然,我注意到窗纸上有团黑影在缓缓移动,像是有人正把脸贴在外面。
“汪汪!” 院子里的大黄突然狂吠起来,叫声凄厉得像人在哭。我透过门缝看见它后腿直立,前爪拼命扒着墙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在这时,一道白影闪过,大黄呜咽着瘫倒在地,脖颈处渗出的血很快被白雪覆盖。
母亲捂住嘴,油灯差点摔在地上。父亲抄起墙角的铁锹就要冲出去,被母亲死死拽住:“不能开!腊月三十狗断气,定是有不干净的东西!” 话音未落,屋顶传来指甲抓挠瓦片的声响,一下,两下,像在数着我们的心跳。
我突然想起三天前的梦。梦里张婶家也是这样,除夕夜狗不叫鸡不鸣,等天亮时,整家人都歪在饭桌前,嘴里塞满饺子,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而现在,我分明看见张婶家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透过蒙着冰霜的窗户,隐约能看见四双穿着绣花鞋的脚,正一颠一颠地晃悠。
“咯咯咯 ——” 鸡窝里突然传来骚动。我冲过去掀开草帘,三只芦花鸡正挤在角落,脖颈的羽毛根根竖起。最边上那只突然扑棱着翅膀撞向窗户,尖锐的鸡爪在玻璃上划出五道血痕。
“快!把鸡抱进来!” 母亲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我壮着胆子爬上八仙桌,透过糊着红纸的窗缝往外看。月光下,张婶家的院门缓缓打开,四个身影披着残破的嫁衣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新娘盖着褪色的红盖头,手里却抱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 —— 那分明是大黄被割下来的狗头!
父亲突然指着供桌大喊:“符!快贴符!” 我这才发现香案上的朱砂符不知何时都掉在了地上,每张符纸都被撕成了两半。母亲哆嗦着捡起符纸,却发现背面用血写着 “还命” 两个大字。
“哐当!” 院子里的水缸突然炸裂,冰水混着血水漫过门槛。我听见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越来越近,还有个尖细的声音在哼唱:“大姑娘美,二姑娘俏,三姑娘披麻戴孝上花轿...” 母亲突然惨叫一声,我转头看见她手腕上不知何时缠上了根红绳,另一端正往门缝外缓缓拉扯。
“顶住门!” 父亲将八仙桌抵在门上,可门板仍在剧烈晃动。我抓起灶台上的菜刀,却发现刀刃上倒映出张婶惨白的脸。她正倒挂在房梁上,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我,嘴里还在嚼着什么 —— 是我家芦花鸡的鸡毛!
“噗通” 一声,有人从房梁上掉了下来。我转身看见张婶的儿子穿着寿衣跪在地上,他的膝盖反着弯曲,双手却在身后比出作揖的姿势。“拜年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泡,腐烂的嘴角咧到耳根,“该你们还人情了...”
就在这时,鸡窝里的芦花鸡突然发出高亢的啼鸣。第一道晨光刺破夜幕的瞬间,所有的诡异都消失了。地上只留下半截红绳,和几张被撕碎的符纸。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邻居家的小孩在喊:“过年咯 ——”
我望着张婶家紧闭的院门,忽然想起去年今日,父亲曾笑着说:“老张啊,你家这新房子修得真气派,就是这地基,怎么挖得这么深?” 当时张婶的笑僵在脸上,而老张往酒杯里倒酒的手,抖得把半壶酒都洒在了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