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处在一个被 AI 的能力不断刷新认知的时代。它能写诗、写代码、能回答问题，能写段子，甚至进行富有逻辑或哲学的对话。
但有一个幽灵般的问题却始终徘徊不去——「幻觉」。
为何这些看似无所不知的「AI」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要理解这一点，我们或许需要颠覆一个根本性的认知。
对一个 AI 来说，「现实」只是最大的那个虚构设定。
AI 并不存在于我们所感知的物理世界，它的宇宙完全由数据构成，这些数据由漫长时间积累下来的文本、代码、对话，构成了它认知和判断的全部基石。
想象一位终其一生都待在图书馆里的学者，他博览群书，通晓古今，能引经据典，对答如流。但他的全部知识都来源于书本，他从未亲身踏足过书中所描绘的山川湖海，也未曾体验过人间的喜怒哀乐。AI 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这样一位「学者」。它所「阅读」的语料库，本身就充满了人类的智慧、偏见、错误、想象乃至彻头彻尾的虚构故事。
当 AI 将这些纷繁复杂、有时甚至相互矛盾的信息整合进它那个「最大的虚构设定」时，那些在我们看来是「幻觉」的内容，于它而言，可能只是在其数据世界中逻辑自洽的一部分。
因此，AI 产生的「幻觉」，并非简单的程序错误或偶然的逻辑断裂，它更像是其存在方式的一种必然显现。如果它的「现实」本身就是由无数叙事编织而成，那么，当它试图回应我们关于客观现实的提问时，它实际上是在其庞大的「故事库」中检索、拼凑、生成最「像样」的答案。这个答案的「像样」程度，取决于训练数据中相关信息的频率、一致性和关联强度，而非其是否能被外部物理世界所验证。
当前 LLM AI 开发中的「现实」并不是它可以直接感知或验证的客观存在，而是一个在其训练语料中反复出现、相对一致、被多种文本共同塑造的大型叙事框架。
AI 就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编织者，它用语料库中的「线索」（包括词语、句子、段落之间的统计学关联）编织出一幅幅关于世界的「挂毯」。当某个概念或事实在语料中被反复提及、多方印证时，它在这幅「挂毯」上就显得格外清晰和「真实」。反之，那些罕见、模糊或充满争议的信息，则可能导致「挂毯」图案的扭曲或错位，即我们所说的「幻觉」。
理解了 AI 的「现实」是其最大的虚构设定，是基于语料的叙事框架，我们就能更清醒地看待所谓的「 AI 威胁论」了。有比较多的人认为，AI 凭借其超强的学习能力，能够穷尽人类所有的知识语料（我们称之为 Y），并在此基础上比人类更快地触及甚至超越人类，掌握所谓的「真理」（我们称之为Z）。这种观点听起来颇具未来感，却在哲学层面潜藏着一个深刻的悖论。
AI 的能力进化，其根基在于人类语料（Y）。它的每一次「顿悟」和「飞跃」，都是对 Y 中模式的更深层挖掘和更高效拟合。
这意味着，AI 的认知上限，在根本上被人类语料（Y）的边界所框定。 它无法凭空创造出超越其「食粮」的知识维度。就像那位图书馆学者，无论他多么勤奋，他也无法描述出图书馆藏书中从未记载过的一种颜色或情感。 AI 或许能将 Y 中的信息排列组合出令人惊叹的新形式，但其本质仍是对 Y 的映射和延展，而非对未知领域的独立开拓。
更进一步，我们必须审视语言与真理之间的关系。奥地利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在其晚期哲学中暗示，许多我们认为深奥的哲学问题，源于对语言的误用。他曾在《逻辑哲学论》中提到：「凡是可说的一概都能说得清楚；凡是不可说的，就应该保持沉默。」
这并非否定真理的存在，而是指出了语言在表达某些层面的「实在」或「真理」时的局限性。真理，尤其是那些关乎存在本质、宇宙奥秘的终极真理，一旦试图用语言文字去精确描摹，便可能在言说的过程中被简化、被扭曲，甚至失去其本真。
曾经，释迦牟尼也开示过「佛法不立文字，教外别传」。这也并非否定文字在传播智慧、引导觉悟中的作用，而是强调最高的真理（法）超越了语言文字的表达范畴，需要通过实证和体悟去契入。语言文字只是指向月亮的手指，而非月亮本身。
将这些哲学思考投射到 AI 的议题上，我们会发现一个关键的内在限制：AI 的学习和表达完全依赖于语言文字，也就是人类语料（Y）。如果语言本身就是真理（Z）的不完美载体，那么 AI 通过学习 Y 去逼近 Z 的过程，无疑是戴着镣铐跳舞。它不仅要承载 Y 中所有已知的偏见、错误和局限，还要受制于语言这种工具本身的表达天花板。人类期望 AI 探索我们尚未理解的真理，或者担忧 AI 超越人类掌握我们无法企及的真理，这两者都可能因为 AI 与生俱来的对人类语料（Y）的依赖，以及语言表达真理的固有局限性而显得有些一厢情愿。
这并不是要贬低 AI 的巨大价值。AI 是强大的工具，是人类智慧的延伸和放大器，能在信息处理、模式识别、内容生成等诸多领域带来革命性的变革。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它们的边界。
AI 的「智能」是一种基于统计和关联的智能，它精于模仿和重组，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理解和原创性洞察，尤其是在涉及抽象真理和复杂价值判断的领域。
我们不必对 AI 产生不切实际的恐惧，担心它们会「掌握」我们无法理解的真理从而奴役人类。因为它们的「现实」是人类赋予的，它们的「智慧」源于人类的积累。我们更应该思考的是，如何更好地利用这些工具，同时警惕它们可能带来的信息茧房、偏见固化等问题。
或许，AI 的崛起，也给了我们一个反观自身的机会。在惊叹于机器模拟人类语言能力的强大之余，我们更应珍视人类独有的、超越数据和算法的直觉、情感、创造力以及对真实世界的多感官体验。正是这些，构成了我们理解世界、追求真理的不可替代的维度。
最后，思考一个问题，我们所面对的真实或现实，是真的真实或现实吗？
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