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中國文化,在古代講到學問是兩條路,孔子在《論語》裏說“博而後約”,先求淵博的知識,那是打基礎,最後是深入一門,所以專家就是深入一門。但是像現在的所謂專家,不一定博,因為其他的多半不懂。其他不懂很嚴重,要博而後約,先要普遍的各方面都懂,這個是博,是通才,為政的人就是要通才。我在別的書中也講過,我說現在幾十年下來,證明無學問的人當家做主,比知識分子專家、比資本主義問題更多。我說將來專家專政,人類慘了,因為他只懂一科,難免有所偏頗。所以政治是要通才,“博而後約”,不是通才不行。不過,專家當政現象在數十年的歷史經歷中已充分顯現,事實勝於雄辯,不容置疑。
——《列子臆說》
學問之道,必須知識淵博,不走淵博的路線不行。要在淵博以後,再求專精;就是各種知識都懂了,然後再在專門的學識上做深入的研究。
現在醫學院的教育方式很不錯,最初一兩年,對於醫學上每一科每一部門都要學習;最後才專門深研一科,或內科,或外科,或牙科,或耳鼻喉科等,分科越來越細越專門。但社會上一般教育很糟,越專門則越不通。現代的“博士”,實際上並不博,只是專家的代號。現在所謂的專家,是獨門深入到牛角尖中的學問,除了他所專的以外,對於別的知識就完全茫然。這種只求專門的求學方式,在目前這個時代,也許覺得是好的;但可以預見的是,五十年後將成為人類的大害,到時可能後悔,才要改變目前的教育方式。
過去中國教育,學生並不是專學作文;現代的青年誤認為過去的讀書人只是讀國文而已,這真是笑話。我國古代的教育,當然是以國文為主,但是僅以一部《禮記》來說,幾乎天文、地理無所不談,熟讀了這些書之後,樣樣都通達了,那是從博而後約的。現代的教育,目的在求專,開始那一點點的博只是作為陪襯。這種情形,將來會使人類文化出大問題,這又是一個專題,牽涉太大,只好暫且不談。這裏我們只瞭解孟子的主張,是由“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最後歸納而進入專。
——《孟子旁通》(下·離婁篇)
現代教育造就出來的人才,通才越來越少,專才越來越多。專才固然不錯,但是一般人意識都落在框框條條款款之中,很難跳脫。再看未來時勢的演變,是趨向專才專政,彼此各執己見,溝通大大不易,因此處處事事都是障礙叢生,這都是更加嚴重的問題。
能夠明道而又通達的人士,愈來愈少,社會也愈將演變得僵化。在這些問題還未表面化的時候,這個道理,大家不會有深刻的瞭解,我在這裏先作預言(編者按:講此課是一九七六—一九七七年之間),在今後的五十年到一百年之間,全世界即將遭遇到這種痛苦。雖然我這個預言,似乎言之過早,而言之過早的人,往往會像耶穌那樣,被釘上十字架。但是言之過遲,則於世無益;如果不早不遲地說出,則恐怕來不及了,所以只好在此自我批判,有如癡人說夢,不知所云了。
——《孟子旁通》(中·盡心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