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鲜花着锦招聘入菊厂,烈火烹油只身赴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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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朝气蓬勃的年纪,遇到最朝气蓬勃的年代,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2015年8月 楼下的小花园

在盛夏的夜晚,随着温度稍稍降低,那刺耳的蝉鸣也逐渐减弱,开始能够听到草丛中其他鸣虫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和妈妈吃过晚饭后,在楼下悠闲地散步,不知不觉就聊起了即将步入大三的我对于未来的规划。

“妈,我打算不读研了,我想直接去工作。”

“直接工作?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考个北京的研究生吗?”

“现在互联网公司的行情可好啦,我听学长说,今年阿里给本科生的offer,月薪都给到八千呢!”

“八千,你是不是在做梦呀?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呢?”

说来也觉得有些可笑,在我妈当年的观念里,本科毕业能拿到八千的月薪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然而在当年那个互联网行业如日中天、猪都能纷纷起飞的时期,再美的梦似乎都能成为现实。各大公司在各行各业疯狂烧钱的同时,给应届毕业生开出的“白菜价”也跟着一路攀升,八千、一万、一万五,不断上涨的数字让人眼花缭乱。在那一片繁荣的就业市场中,大多数同学都渴望迅速跻身于热闹非凡的互联网行业,试图从中分得一杯羹。

公务员和体制内,在疫情以及其后的时代成为人们挤破头都想进入的选择,可在当年,它却带着“一眼就能望到退休”的刻板印象,让大多数人提不起兴趣。而考研,在当时看来,除了那些怀有科研梦想的人之外,对其他人而言都像是找不到工作时退而求其次的选择。9月开学后,学院开始接收保研申请,不出所料,包括我在内的很多排名能够保研的人都放弃了机会,投身于火热的就业市场。

2016年8月 J大的教室

即便窗户全然敞开,硕大的阶梯教室里也丝毫没有风吹进来。我竭尽全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堪比砖头厚的《C++ Primer》上,不停地擦拭着止不住流淌的汗水。那一行行字号小得出奇的代码,在我半睡半醒的视线里,开始恍恍惚惚地舞动起来,我的脑袋也随之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摆,没过多久便一头栽倒。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长时间体验三十多度的夏天,自幼在北方海边长大的我,也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了“酷暑”二字的真正含义。说来倒也有趣,此地名曰“春城”,可偏偏春天最为短暂。四月初才渐渐停止下雪,五月慢慢回暖,接着杏花突然匆匆忙忙地盛开一周,仿佛着急跑路似的就全然凋谢了,夏天便接踵而至。

此时即将开学,秋招的提前批已然开启,许同学已经拿到了实习offer,在各个大中小厂开启了实习生的生活。而我此时却连一个笔试都还没有通过,满心焦虑,一筹莫展,于是决定提前返回长春,安下心来准备找工作。窄窄的桌子上堆满了《编程之美》《剑指offer》等类似八股文的书籍,偶尔也会十分焦虑地刷着知乎,看到各方经验都说如果参与过开源项目会更有机会拿到offer。我看了看自己的github仓库,里面只有刷 leetcode 的一点笔记而已,我不禁叹了口气,心里想着,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有实习经验了

2016年9月 K酒店的宴会厅

这是我初次来到景阳广场,H 公司的面试就在此地的宴会厅展开。早有听闻 H 公司极为豪气,那些坊间传说里,仿佛半个非洲都是他家的产业。虽说如今公司招聘的场面往往都颇为盛大,然而像Q公司也不过是在学校对面的快捷酒店租了十几间客房罢了,可这H公司却径直租下了一个硕大的宴会厅以及旁边的诸多小厅。这边用于面试,那边用于签约,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高挑的天花板上悬挂着“H公司2017年应届毕业生招聘长春站”的巨大条幅,宴会厅里密密麻麻摆满了桌子,如流水般的候选人被安排到不同的桌子前,与神情严肃的面试官进行一轮又一轮的面试。我用食指和大拇指分别捏着另一只手的每一个手指,这是高中班主任在高考前教给我们的缓解压力的方法,心中默默演练着面试时剑拔弩张的场景,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我了。

“你能接受工作压力大,甚至需要加班吗?”这是面试官抛出的最后一个问题。我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谁都清楚,H 公司的传统便是付 2 倍的工资做 3 倍的工作,大家都是年轻人,谁不想奋力拼搏一把呢?从每一个环节离开的时候,都会让候选人拿走一本H公司故事系列书籍,如今家里书架还堆着不少。

面试结束的最后一个流程,是在线上进行一个性格测试。据说,H 公司青睐踏实肯干不冒尖的人,而且据说这测试设有预设的测谎机制。我在答题之前,给自己洗脑,想象自己就是隔壁寝室踏实可靠的学霸 M 君,并对自己重复了三遍,然后才开始做题。做完题没过多久,便收到短信,让我带着三方协议去签约了。回头想想,这性格测试倒也挺有道理的,或许,我真的不是符合其要求的那类人,我可能就是那个爱冒尖的“刺头”。

2016年11月 南京地铁

秋天的金陵城,丹桂馥郁飘香,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南京,便深深沉醉于大街小巷沁人心脾的香气之中。此时,我的毕业旅行才刚刚行至半途。在成功拿到H公司的Offer后,国庆期间我便径直回了家,精心筹划起早就心心念念的溯江之旅。此次旅程计划从上海出发,途经苏州、南京、长沙、武汉,最终抵达重庆。这一天,参观完总统府的我,在前往酒店的地铁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地铁线路图,随意比划着规划路线。突然,手机一阵震动,收到了L君打来的电话。

“我拿到 B 公司的 Offer 了!”

“太好了!我们终于都能进入大厂了!”

我兴奋得在地铁上大声呼喊起来,止不住的手舞足蹈,周围的乘客纷纷侧目,皱起眉头,默默对这个毫无素质的小伙子表示谴责。L君是我大学时期最为要好的朋友,我们和许多同学一样,都怀揣着毕业后进入大厂的梦想。当时的大厂中,最为炙手可热的当属BAT三巨头,当然也有人把H公司加进去,唤做BATH的。不过,H公司作为通信行业,在鄙视链上终究还是稍逊一筹。那时的L公司也是如日中天,其创始人在媒体上的曝光度颇高,开出的offer也十分诱人,不少同学都被其吸引了去。谁能料到,还未入职,L公司就出了问题,其创始人自此再未回过中国,新人还没正式入职就已面临失业,只能欲哭无泪。听闻如今这家公司靠着宫斗剧的版权维持生计,安逸的氛围又使其跻身于神仙公司之列,着实令人唏嘘。

2017年8月 大连火车站

“由本站开往北京的Z81次列车,即将开始检票。”候车厅里,检票的通知声回荡着。大连火车站,这座历经百年的车站,在我的成长历程中,似乎变得越来越小了。四年前离家去上大学时,它在我心中还算是个挺大的车站,可如今见过了各地的车站后再回头看,它的规模竟也只比北广场对面的地铁站大不上几分。

同级的朋友W君几个月前就已和我约定好一起合租,我们选定了同一批入职时间。如今他已租好了房子,我带着行李“拎包入住”。还真得感谢W君,他家在廊坊,凭借着地理优势,早早地去寻好了住处,我才得以避开许多毕业生抵京的第一坑——黑中介和二房东。也算是机缘巧合,我们选的是Z公司的房,要是选了D公司的,几年后D公司暴雷,那无家可归,钱房两空的可就该是我了。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列车发车了,在夜色中沿着西北路缓缓向西行驶,接着转向北方离开市区。我躺在铺位上,翻看着Kindle里新买的《软技能——代码之外的生存指南》,心里描绘着即将开启的美好生活。随着车厢有规律地晃动,我渐渐进入了梦乡。数小时内,列车由北转南绕过浅浅的渤海湾,抵达了北京站,我的人生也自此翻开了全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