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說,如果要談為政,先要把思想領導清楚。把文化思想的路線做正確的領導,非常重要。子路一聽,認為文化思想是空洞的東西,這個何必管它呢?孔子就罵他說,你這個傢伙,真是野蠻、胡扯。一個真有學問的君子,對一件事情不了解,不要亂下斷語。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懂就是懂,不懂不要勉強說懂,就告訴人家我不懂,這才是君子的風度與修養。“蓋闕如也”,寧可保留這個缺陷,對人說這一門我不懂,沒有研究。孔子教子路這一點做人的道理後,繼續告訴他“必也正名”的道理,一氣呵成地說明中心思想的重要。
政治的重心,“名不正,則言不順”,言包括了文字及理論。在理論上講不過去的事,就是不合理的事,一定不會成功的。有時我們讀歷史,看政治的演變,都離不了“名正言順”的原則。“事不成則禮樂不興”,沒有文化的政權,就沒有文化的社會,那麼立法的制度就建立不好,法治沒有良好的基礎,一般老百姓就無所適從了。所以領導的重點,還是思想的領導、文化的領導。這在表面上看起來並不重要,其實影響非常深遠。
說到這裏,我們若以思想問題來講,人類的全部歷史,可以說就是一部思想戰爭史。一直到今天這個階段,站在哲學的立場來看,全世界人類文化的思想,正陷落在癱瘓狀態,空虛貧乏。講好聽點是物質文明在發達;講難聽點是物質的欲望在擴張,蒙蔽了人類的智慧。也許目前感覺不到,再過十年、二十年就可以感到的。因此我們現在對於自己的文化復興,要做承先啟後融貫中西的工作,這是刻不容緩的重大使命。從事文化工作的人,要曉得自己這神聖而艱巨的責任。是誰給的責任?是自己要自己挑的,挑起繼往開來的重任,才能搞思想。如果以現實的環境來看,搞思想的人常是窮苦一生,默默無聞。但每個歷史的演變,都受這種潦倒一生的人思想的影響。在他本人死後,領導了世界人類。以個人的現實生活來講,搞思想、搞文化的窮苦一生,對他有什麼用?可是他精神生命的價值就是如此偉大和長遠!這就看個人的認識,自己選擇要走什麼路。
現在引申孔子提到的正名問題與思想文化的重要性。如果到了“民無所措手足”的狀況,一般人無所適從,不曉得走哪條路好,那就問題大了。譬如我們這個世紀、這個時代的現象:以前曾經提到過,世界各國,首先傾向於偏激思想的是知識分子——也可以說是沒有到家的知識分子。而另一奇怪的情形,外國許多資本家的做法,至少是走向同情偏激思想的路線。至於窮小子們多半是盲從,並不是真的在搞思想。這中間是一大問題。是這一代搞思想文化,搞真正學問的關鍵所在。我們不要忽略了這個問題。有些事看來毫不相干,但影響的後果非常大,這就叫做文化思想了。文化思想看來毫不相干,但形成時代潮流,對國家命運的影響非常大。我們甚至可以說文化思想左右了歷史,所以在政治哲學的觀點上就更要注意了。一個政治領導人,對於許多看起來毫不相干的事情,譬如路上丟一個香煙頭,是毫不相干的,但你丟一個,他丟一個,人人都丟一個,就形成了都市污染,積微成漸,不相干的事成了大問題。就是孔子講的,名不正,思想就不純正,“則民無所措手足”。這個時代老百姓不知哪個思想是對的。
所以孔子的結論:“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這個“名”字包括了思想文化的內涵。同時由此可見,思想文化在政治哲學中的重要。而且我們真正的傳統思想,事無不可對人言。在理論上、邏輯上絕對站得住,不是空洞的理論,一定可以做得到的。現在思想的風氣,都是講應用的思想,不是基本的哲學思想。因此人心愈亂,民風日下。
孔子所以說為政的道理,首先是思想文化的問題。我們傳統文化中對於思想文化和言語行為的原則,就是講究實踐的,說得到一定做得到,而且很容易平實地做到。這就是中國政治哲學最高的原則:不談虛無高深的理論,要平實可行。總之,孔子告訴我們,思想是最重要的,這個思想就歸於正名的內涵,縮小範圍,就是名稱與觀念的重要。所以我們平常做宣傳的人,用一句標語,一句小標題,也必須要經過仔細研究,搞錯了,也可說就是正名的偏差。
——《論語別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