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们说过,在基督教神话中,意识的萌生是以一个诅咒的身份开始的,正因为意识的萌生,人类能知善恶等等区别,但是也正因此人类被逐出了伊甸园。其实有心的读者会发现,我在写作的过程中,是有意避免了很多晦涩的哲学、神学、心理学概念,也刻意不去引用一些与哲学、宗教体验相关的文本,主要是为了不让读者坠入那云遮雾绕的哲学和信仰之争中,我更希望用尽可能简单的概念、文本和方式来展开我的叙述。然而有的时候却又无法克制地表现出对于神话学的热爱,我希望即使在当我讲到一些神话题材的时候依然能够将我的叙述保持在一种可控的、简单的方式中,而且要特别声明的是,即使我引用某些神话题材,这也不表明我认为这就是对于这一题材的最合适的解读,任何文本的引用都是为了叙述之宜,我相信尽可能地让别人说话比我自己说话会更好,至少他们的话比我有分量,而我所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文本抽丝剥茧然后在适当的地方为我的叙述服务。
在希腊神话中有一个普罗米修斯的故事,可能大家看过异形系列的电影,其中有一部是《普罗米修斯》,它是《异形》系列的前传,剧情简介:
21世纪末,人类的科技水平已高度发达,克隆人技术和宇宙航行早已实现,不再是梦想。与此同时,许多科学家仍孜孜不倦追索着人类起源的秘密与真相。通过对许多古老文明的考察与对比,科学家伊丽莎白·肖 *(劳米·拉佩斯*饰) 和查理·赫洛维 *(罗根·马歇尔-格林*饰) 发现,人类可能是来自一个遥远星系的外星人创造的。在Weyland公司资助下,他们乘坐维克丝 *(**查理兹·塞隆*饰) 所掌管的宇宙飞船普罗米修斯号前往那颗未知的星球。经过对当地的考察,地球人的设想成功得到印证。可是他们贸然探查“神的秘密”的行为,也将自己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6] 。
——百度百科
这些人乘坐普罗米修斯号飞船是为了去追寻人类起源的真相,为什么这艘飞船命名为“普罗米修斯”呢,因为普罗米修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泰坦神族,他与智慧女神雅典娜共同创造了人类,普罗米修斯负责用泥土雕塑出人的形状,雅典娜则为泥人注入灵魂。当时神王宙斯禁止人类使用火,但是普罗米修斯看到人类生活困苦,于是盗取天火送给人类,这一渎神的行径触怒了宙斯,宙斯为了惩罚他,就将他用锁链束缚在高加索山的悬崖上,每天派神鹰去吃他的肝,然后又让他的肝每日长出来,使他日日承受被啄食肝脏的痛苦。
普罗米修斯盗取的天火就是意识,火具有光明的特征,因此这天火其实就是意识之光:
只有在意识之光中,人才能知晓。这一认知行为,这一有意识的辨识行为,使世界分成对立的两面,因为体验这个世界只能通过对立来实现。
埃利希·诺伊曼——《意识的起源》
我们对亚当夏娃的神话与普罗米修斯的神话稍加比较,就不难看出它们之间的相似之处。在亚当夏娃的神话中,亚当夏娃是吃了知识之树的果子能知善恶才被赶出了伊甸园,从此他的后代——人类要在大地上世世代代地受苦。在普罗米修斯神话中,人类是因为接受了普罗米修斯盗取的天火而受到惩罚,从此远离宁静而遭受灾害和祸乱。
意识使得人类从那种浑沌状态中分化出来,我们将之称为一个光明的过程,甚至德国文豪歌德也选择将普罗米修斯的形象塑造成救世主的形象,认为他把生命和火带给处于黑暗中的人类。这天火,这意识的曙光,使得人类能够认知,能够思想,能够改造自然界,创造了辉煌的文明,但是这个神话故事依然有其悲伤的一面,因为意识更进一步的发展是自我意识的形成,正如婴儿处于无意识状态,经过在人类社会中成长,逐渐产生对自我和周围世界的认识,形成自我意识,于是人类学会了将自己与周围相区别,使世界分裂成了对立的两面,产生了一切冲突和对立,这个分化的过程就是个体化的过程。正如神话中所喻示的那样——在人类得到天火之后,众神为了惩罚人类,就将潘多拉的盒子送到人间,释放出往后人世间的所有邪恶——贪婪、虚伪、诽谤、嫉妒、痛苦、疾病、祸害等等,原本宁静且没有任何灾害动乱的世界开始动荡不安起来——个体化是灾祸的始因。正如诗人所吟唱的那样:
诸神赐以人类天国的火种
也赐以人类神圣的痛苦
荷尔德林——《故乡吟》
从此,我们被抛入世界,搁浅在个体孤立的浅滩上。对于这种分化,人类内心深处至今都抱有一种最深切的反感:
“谁懂得普罗米修斯传说的最内在核心在于向提坦式奋斗着的个人显示亵渎之必要,谁就必定同时感觉到这一悲观观念的非日神性质。因为日神安抚个人的办法,恰是在他们之间划出界限,要求人们认识自己和适度,提醒人们注意这条界限是神圣的世界法则。可是,为了使形式在这种日神倾向中不致凝固为埃及式的僵硬和冷酷,为了在努力替单片波浪划定其路径和范围时,整个大海不致静死,酒神激情的洪波随时重新冲毁日神“意志”试图用来片面规束希腊世界的一切小堤坝。”
尼采——《悲剧的诞生》
日神精神是秩序的、道德的、伦理的、庄严的、崇高的,它对个体化抱持肯定的态度,它也认识到个体化带来痛苦,为了安抚个人,它划出界限,制定法则,要求人们认识自己和适度,强调自觉意志,正如德尔斐的日神阿波罗神庙的门楣上所刻着的那句箴言:“γνῶθι σεαυτόν”(认识你自己)。它认为存在皆合理,即使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也要耽于梦幻,将之进行下去,就像浮士德的独白:
我只是在人世匆匆走了一趟。
从不放过每一种欲望,
不能满足的,我放在一边,
离我而去者,悉随自便。
我一心渴望追求,尽力完成,
而后又有新愿望,如是在风雨中
驰驱一生;初始大气而雄浑,
于今处事明智而谨慎。
尘寰我已颇熟稔,
彼岸风光何处寻;
傻子才眨巴眼睛朝那边看,
痴想有同类高坐云端!
他应站稳脚跟环顾周围,
对有为者,这世界几曾沉默。
又何必孜孜求永恒!
认识到的,都可以把握。
尘世光阴不妨如此度过;
纵有幽灵出没,他仍走自己的路,
勇往直前,遭遇痛苦和幸福,
他!没有一刹那感到满足!
歌德——《浮士德》
如此豪言壮语,读来真是动人心魄,它就像是一剂治疗虚无主义的猛药,拔痼疾,起沉疴,这雄壮的鼓励人积极入世和追求幸福的宣言,怕是行将就木的老者听了都要为之一振,好像青春重回,要再度体验一下追求伟大事业的欢乐。
而酒神精神是原始的冲动和本能的激情,它羞于红尘,视蝶梦如囚笼,它对个体化抱持否定的态度,代表着人类内心中对于分化的最深切的反感,因此“酒神激情的洪波随时重新冲毁日神‘意志’试图用来片面规束希腊世界的一切小堤坝“,它渴望重新依附于本性,找回与自然的联系,将自然的美揽入怀中,用来斟满人世的空缺,这个“自然”已经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自然界这个现象世界,而是“知识尚未制作、文化之门尚未开启的自然”:
在酒神的魔力之下,不但人与人重新团结了,而且疏远、敌对、被奴役的大自然也重新庆祝她同她的浪子人类和解的节日。大地自动地奉献它的贡品,危崖荒漠中的猛兽也驯良地前来。酒神的车辇满载着百卉花环,虎豹驾驭着这彩车行进。一个人若把贝多芬的《欢乐颂》化作一幅图画,并且让想象力继续凝想数百万人颤栗着倒在灰尘里的情景,他就差不多能体会到酒神状态了。此刻,奴隶也是自由人。此刻,贫困、专断或“无耻的时尚”在人与人之间树立的僵硬敌对的樊篱土崩瓦解了。此刻,在世界大同的福音中,每个人感到自己同邻人团结、和解、款洽,甚至融为一体了。摩耶的面纱好像已被撕裂,只剩下碎片在神秘的太一之前瑟缩飘零。人轻歌曼舞,俨然是一更高共同体的成员,他陶然忘步忘言,飘飘然乘风飞飏。他的神态表明他着了魔。就像此刻野兽开口说话、大地流出牛奶和蜂蜜一样,超自然的奇迹也在人身上出现:此刻他觉得自己就是神,他如此欣喜若狂、居高临下地变幻,正如他梦见的众神的变幻一样。人不再是艺术家,而成了艺术品:整个大自然的艺术能力,以太一的极乐满足为鹄的,在这里透过醉的颤栗显示出来了。人,这最贵重的黏土,最珍贵的大理石,在这里被捏制和雕琢,而应和着酒神的宇宙艺术家的斧凿声,响起厄琉息斯秘仪上的呼喊:“苍生啊,你们肃然倒地了吗?宇宙啊,你感悟到那创造者了吗?”
尼采——《悲剧的诞生》
酒神精神是不受限制的本能的宣泄,是人性中兽性和神性潜能的不羁地放任,它对个体化原则的湮灭表现出热烈的喜悦,将个体融解到集体,融解到生机勃勃的大自然本身中,一切被割裂的又重归太一的极乐与圆满,自我消解了,臣服于狂喜,陶然忘步忘言,人类和自然母亲达成了和解,重新缔结为一无尽的完整。洞悉了酒神精神,我们就能理解“浪漫主义”的实质了:
可你依然照耀着,天上的太阳!你依然青绿,神圣的大地!泉流喧腾依旧奔向大海,而正午树荫在低语吟唱。春天的极乐之歌将 我尘露般的思想催入梦乡,永生世界的丰满哺育和陶醉我这焦渴的生灵。
啊 ,至乐的自然 ! 每当在你的美面前抬起眼睛,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而天空所有的乐趣都在这眼泪中,像爱人面对着爱人 , 我在你面前哭泣。
我冥心静听在胸前嬉戏的微风细浪。我常常极目仰望太空,俯探圣洁的海洋,忘情于广阔的蔚蓝之中,仿佛一种亲密的精神为我 张开臂膀,仿佛孤独的痛苦融入了神性的生命。
与万有合一,这是神性的生命,这是人的天穹。
与生命万有合一,在至乐的忘己中回归自然宇宙,这是思想和欢乐的巅峰,它是神圣的峰顶, 永恒的安息地,正午失去了闷热,雷霆失去了声音,沸腾的大海宛如田野的麦浪 。
荷尔德林——《许佩里翁或希腊的隐士》
浪漫主义正是人类内心中对于个体的孤立所表现出的最为深切的反感,浪漫主义乡愁所表现的正是具有高级意识的个体化生命所感受到的痛苦,因为个体化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
《庄子·齐物论》
他渴望弃绝自我,返回意识存在之前的极乐满足状态:
看那一轮旭日,挣脱了包裹着它的大海的子宫,轩昂而壮丽地冉冉升起,它走过高天之顶,留下一路辉煌的轨迹,又重新落入母亲的深不可测的怀抱,落入那包容一切、令一切得以新生的夜的怀抱。这无疑是一个原初意象,而它之所以被用来象征人的命运,自有其深刻的道理:在生命的早晨,儿子挣脱了母亲的牵绊,离开温暖的家,通过奋斗升上他命运的顶点。他总以为最可怕的敌人在自己前方,岂不知那最可怕的敌人就藏在他的里面——那种致命的对深渊的渴望,浸没于自我源头的渴望,被吸回玄牝之域的渴望。他的生命是个与消亡不断抗争的过程,一个狂野而短暂的脱离了永在之夜的瞬间,短得如同白驹过隙一般。这死亡并非外在之敌,而是他自己内心的渴望,渴望着那全知全晓的非存在状态所特有的静谧深沉之安宁,渴望着置身于未来与过去之海,沉入那无所不见的酣眠。即便在他追求和谐与平衡的至高境界的努力中,在追求哲学之深奥、艺术之狂喜的同时,他仍在寻求死亡、静息、满足和休憩。
荣格——《转化的象征》
“全知全晓的非存在状态”正是自我消解后重回美丽和谐的浑沌的状态,正是人在至乐的忘己中回归自然宇宙——他的肇始之处的状态。荣格所说的“即便在他追求和谐与平衡的至高境界的努力中,在追求哲学之深奥、艺术之狂喜的同时,他仍在寻求死亡、静息、满足和休憩”,我觉得不无道理,弗洛伊德也曾提到“死驱力”——毁坏冲动、攻击本能或死本能,这是一种要摧毁秩序、回到前生命状态的冲动,它与“生驱力”——生存意愿、追求幸福生活的意愿——构成一对精神范式,正如尼采的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构成一对精神范式,又正如歌德笔下的浮士德与米菲斯特构成一对精神范式,前者讲求不息地行动、积极投入尘世,后者是一个永远否定的精灵,在人的耳边吹送毒药: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现在我们也能够理解米菲斯特这个永远否定的精灵其更深刻、创造性的一面了,它乃是人性中那种渴望解放尘世的劳逸而重归伊甸园、重归无思无虑的极乐状态的间接的体现,之所以是“间接”,因为这种酒神式的冲动通常都是被自觉意志所无视和规避的,正如在人群中谈论“死亡”也是一种禁忌。
现在,让我们看看尼采如何解读俄狄浦斯王的悲剧。俄狄浦斯王,索福克勒斯笔下这一英雄形象正是酒神的化身:
一个真实的酒神显现为多种形态,化装为好像陷入个别意志罗网的战斗英雄。现在,这位出场的神灵像犯着错误、挣扎着、受着苦的个人那样说话行事。
尼采——《悲剧的诞生》
他是那位曾经在幼年被泰坦众神肢解的酒神狄奥尼索斯的一个化身,他亲自经历了个体化的痛苦。他尽管聪慧,解开了斯芬克斯之谜,却在命中注定要陷入灾难和错误,在命运的嘲弄下弑父娶母,导致了自己的毁灭。然而这种毁灭中却蕴含着一种彻悟:
这个老人遭到奇灾大祸,完全像苦命人一样忍辱负重,在他面前一种超凡的乐天降自神界,晓喻我们:英雄在他纯粹消极的态度中达到了超越他生命的最高积极性,而他早期生涯中自觉的努力和追求却只是引他陷于消极。
尼采——《悲剧的诞生》
耶稣基督也表达过这一类似有违常情的训诫: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圣经·马太福音》
为什么这样的彻悟必须在一个悲剧形象的人物身上才能够奇迹般地出现?因为再没有什么比现实生活的成功更能阻碍这种领会了,世俗的成功使人忘乎所以,他将他的成功归因于自己的自觉意志,愈发乐此不疲地发展那些为社会所津津乐道的机能,从而也就愈发与其本性割裂。
神话中的“乱伦”这一行为也因此具有它更深刻的含义:为了打破僵硬的个体化法则。只有经由这一象征性的手段:
个人带着他的全部界限和适度,进入酒神的陶然忘我之境,忘掉了日神的清规戒律。
尼采——《悲剧的诞生》
俄狄浦斯王的悲剧以一个高尚却命中注定要遭遇不幸的人物形象向我们揭示出,酒神的受苦受难暗示了个体化状态——本能被割裂而产生意识——是一切痛苦的根源和始因。在这一点上,我觉得尼采倒是和庄子有很多相似之处,他们都重视本能的力量,对个体化原则的终结和湮灭表示出一种热烈的喜悦: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庄子·大宗师》
2023-0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