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东明
也许太阳就偏爱这条巷子。只要是她一出来,巷道里的北一半立刻就洒满了她的光,来往的人们都喜欢走在她暖洋洋的光辉里。住在巷子北面的人家,只要打开大门,那温暖的阳光就会顺着对开的大门一下子涌满小院。这巷子里的北一半,无论春夏秋冬,都沐在这融融的日光里;而巷子另一边,却无论春夏秋冬,也尝不到一丝阳光的滋味。 八十岁的李老太太管这叫半巷阳光。也亏她能想得出来,因为她是老师,她当了一辈子的老师,她说,只有老师这个行当,可以干一辈子。 巷子要宽些,因此巷子里可以跑开小汽车,而与巷子垂直的胡同里只可以交错着跑两辆电动摩托车。所以,茶余饭后,胡同里的人们就乐意来巷子里坐坐。年老的出来晒晒太阳,年壮的过来谈谈天,娃们也凑趣儿到巷子里跳格子、踢毽子、打羽毛球,图的就是巷子里要宽敞一些。 李老太太住在巷子的最里边,每天和老伴去公园遛早儿,去超市购物,这段长长的巷道是她的必经之路。冬天,她走巷道的北边,因为她喜爱这半巷阳光的温暖;夏天,她走巷道的另一半,因为另一半的巷道里,有炎炎烈日下的一线阴凉。走在这一线的阴凉里,就像是走在一道风景里,打心里都感觉着舒坦。 黑河日报20220311导读:半 巷 阳 光 巷子里年长些的人称她老李,年壮的敬她为李老师,娃娃们尊她是李奶奶。 赶上星期礼拜娃们都不上学,巷子里的娃们就多起来。李奶奶有时会慈爱地抚着娃娃的头问:“在哪个学校念书呢?” “奶奶,我在新兴路小学上学呢。”老李太太便“哦”了一声,继续抚着娃娃的头:“记得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长大了要上大学,然后才能找到一个好工作。”然后就踽踽地离去。娃们接着兴高采烈地跳格子、踢毽子。 娃要是说:“我在朝阳路小学上学呢。”李老太太的眼睛便会一亮,说:“你们知道吗?奶奶原来就是在这所学校教书的,奶奶也是在这所学校里退休的呢。你们的老师,兴许还是我的学生呢。” 于是,空旷的巷道里便回荡着这一老几小的话语声。 “是吗?奶奶退休多少年了?”“我五十五岁退休,今年呀,都退休整整二十五年了。” “这么久了。”“是啊,奶奶退休的时候,那学校还是一排平房子教室呢,现在,都盖上大楼了,你们都是在楼房里上课了吧?” “嗯。”“你们不知道吧,奶奶打十九岁就当老师了呢。虽然教的是小学,可在我的学生里,年龄最大的都整整比我还大了四岁呢,他是一个嘴唇上快要长胡子的大小伙子呢。听他管我叫老师,当年的奶奶还怪害羞呢。”说着话,老太太的脸上堆起了自豪的笑。 “呀,奶奶十九岁就当老师了?跟姐姐一样大,真早。” “是谁呀,都二十多岁了还上小学?放在现在,大学都该毕业了。” “哎呀,年头太多了,奶奶早就记不得他是谁了。只是知道在那个年代,能识几个字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呢!” 老太太又踽踽地走去。娃们又兴高采烈地跳格子、踢毽子。 黑河日报20220311导读:半 巷 阳 光 其实,李老太太称巷子里的阳光是半巷阳光,也是有缘由的,这缘由就来自她自己。 那年,学校来了几个职称名额,而这几个职称名额的评定就徘徊在几位即将退休的老师之间。谁都知道,如果晋到这个职称,每个月的退休工资就能多出来百十块钱呢,那么一年下来就是一两千,那么十年呢……诱惑是直截了当的,也是赤裸裸的。但苦于名额有限,几位符合条件的老师不能雨露均沾,于是学校的领导决定卡细条件,在这几位老师们中间优中选优。话是这样说,但平日里看上去都坦坦荡荡、无动于衷、文静模样的老师们可是有些坐不住板凳了,于是,都在纷纷请客送礼托关系,彼此间明里暗里地较起劲来。 李老师也在这几个即将退休的老师们之间,老伴就商量她:“要不咱也买上几条好烟、几瓶好酒,去几位主事的领导家里走动走动?或者找一个好点的酒店,把他们都请上一顿?” “不就是一个职称的评定吗,论资历,咱不差;论贡献,咱又不少,用不着那一套。”她对这次职称晋级信心很足。 “哼,就你这态度,这次职称评定,就够呛。” “评得上,实至名归。评不上,就是有差距。” 果然,职称晋级的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老伴愤然:“咱去教育局找领导说理去。” “用不着,职称评定,狼多肉少,总有评不上的。咱不要评上了就满心欢喜,评不上就灰心丧气埋天怨地的。该是你的,就跑不了,不是你的,争也没用。咱得学学这条巷子,心里坦坦荡荡的,无论冬夏,总是怀着半巷阳光,就足够了。因为呀,另一半阳光,原本就不是属于你的。” 老伴不吱声了。她依旧每天上班、上课,但腰板儿更挺直了,头也抬得更高了。反倒有几个人的头,在她面前垂了下来,腰板儿也塌下了许多。 不久,上级教委又拨来一个特殊教育贡献奖励的名额,这次,学校就顺水推舟地直接把名额给了她。当其他晋了职称的、和她资质不相上下的老师得知这个奖励的待遇比那个职称的待遇还要高时,心里不免有些懊悔起来。 她也并没因此喜形于色,她说,这是老天爷惠顾给她的。她把这个奖励的钱分给了两个生活困难的大学生,因为这两个大学生的父亲都当过她的学生。 许多年过去了,当年与她一同退休的几位老师都已身体微恙,唯有她还依然精神气十足。老伴说:“看来很多事真的不必太在意,只要你能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她说:“只要心里有这半巷阳光,不再去奢望另外的半巷阳光就好。因为你心里有这半巷的阳光,就足够了!” 巷子的北墙根上,长出来一棵婆婆丁,婆婆丁那锯齿形的叶片在阳光下边显得嫩绿嫩绿的,在它嫩绿的叶片上,还顶着一朵娇艳的、鲜黄的花。 黑河日报20220311导读:半 巷 阳 光 每当她走到这棵婆婆丁前,都要驻足而立,细细地端详上一会儿,她还嘱咐在巷子里玩耍的娃们,要保护好这棵婆婆丁,这样明年就会有许多棵婆婆丁长出来。 渐渐的,那朵黄花变成了一朵毛茸茸的小绒球。忽然有一天清晨,这朵小绒球,又随着一阵风飘走了,那锯齿形的叶片上只剩下一根花柄,孤零零地立在那。她喃喃地对着这根花柄说:“看,孩子们都走了,连他也走了,只把你自己撇在这里了吧?” “孩子们”是她昔日的、如今遍布各地的学生们。那个“他”是陪了她一辈子的老伴,年前“走”了。这个“你”,当然就是她自己了。 曾经朝夕相处的老伴,在她心中的巷子里却是一辈子满满的阳光。如今,连他也只肯给她留下了这半巷的阳光了。 “你个自私的老东西,怎么就这么狠心地收走了我心巷里的那一半阳光呢?”她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他一句。 如需订阅黑河日报请点击:黑河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