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思、朱子言为学譬如熬肉,先须用猛火煮,然后用漫火温。予生平功夫全未用猛火煮过,虽有见识,乃是悟境得来。偶用功,亦不过优悠玩索已耳。如未沸之汤,遂用慢火温之,将愈煮愈不熟矣。
-
用功譬若掘井,与其多掘数井而皆不及泉,何若老守一井,力求及泉而用之不竭乎?
-
科名有无迟早,总由前定,丝毫不能勉强。吾辈读书,只有两事:一者进德之事,讲求乎诚正修齐之道,以图无忝所生;一者修业之事,操习乎记诵词章之术,以图自卫其身。进德之事难以尽言,至于修业以卫身,吾请言之--卫身莫大于谋食。农工商劳力以求食者也,士劳心以求食者也。故或食禄于朝,教授于乡,或为传食之客,或为入幕之宾,皆须计其所业,足以得食而无愧。科名者,食禄之阶也,亦须计物所业,将来不至尸位素餐,而后得科名而无愧。食之得不得,穷通由天做主,予夺由人做主;业之精不精,则由我作主。然吾未见业果精,而终不得食者也。农果力耕,虽有饥馑必有丰年;商果积货,虽有壅滞必有通时;士果能精其业,安见其终不得科名哉?即终不得科名,又岂无他途可以求食者哉?然则特患业之不精耳。
-
求业之精,别无他法,曰专而已矣。谚曰『艺多不养身』,谓不专也。吾掘井多而无泉可饮,不专之咎也。诸弟总须力图专业。如九弟志在习字,亦不必废他业。但每日习字工夫,断不可不提起精神,随时随事,皆可触悟。四第、六第,吾不知其心有专嗜否?若志在穷经,则须专守一经;志在作制义,则须专看一家之文稿;志在作古文,则须专看一家之文集。作各体诗亦然,作试贴亦然,万不可以兼营并鹜,兼营则必一无所能。切嘱切嘱,千万千万。
-
余自十月初一立志自新以来,虽懒惰如故,而每日楷书写日记,每日读史十叶,每日记茶余偶谈一则,此三事未尝一日间断。十月二十一日立誓用戒水烟,洎今已两月不吃烟,已习惯成自然矣。予自立课程甚多,惟记茶余偶谈、读史十叶、写日记楷本,此三事者誓终身不间断也。诸弟每人自立课程,必须有日日不断之功,虽行船走路,俱须带在身边。予除此三事外,他课程不必能有成;而此三事者,将终身以之。
-
观四第来信甚祥,其发奋自励志之志,溢于行间。然必欲找馆出外,此何意也?不过谓家塾离家太近,容易耽搁,不如出外较清净耳。然出外从师,则无甚耽搁;若出外教书,其耽搁更甚于家塾矣。且苟能发奋自立,则家塾可读书,即旷野之地,热闹之场亦可读书,负薪牧豕,皆可读书;苟不能发奋自立,则家塾不宜读书,即清净之乡、神仙之境皆不能读书。何必择地?何必择时?但自问立志之真不真耳!
-
盖人不读书则已,亦即自名曰读书人,则必从事于《大学》。《大学》之纲领有三:明德、新民、止至善,皆我分内事也。若读书又不能体贴到身上去,谓此三项与我身了不相渉,则读书何用?虽使能问文能诗,博雅自诩,亦只算得识字之牧猪奴耳!岂得谓之明理有用之人也乎?朝廷以制艺取士,亦谓其能代圣人立言,必能名圣贤之理,行圣贤之行,可以居官莅民、整躬率物也。若以明德、新民为外事,则虽能文能诗,而于修己治人之道实茫然不讲,朝廷用此等人做官,与用牧猪奴作官何以异哉?然则既自名为读书人,则《大学》之纲领皆己身切要之事明矣。其条目有八,自我观之,其致功之处则仅二者:曰格物,曰诚意。
-
格物,致知之事也;诚意,力行之事也。物者何?即所谓本末之物也。身、心、意、知、家、国、天下皆物也,天地万物皆物也,日用常行之事皆物也。格者,即物而穷其理也。如事亲定省,物也;究其所以当定省之理,即格物也。事兄随行,物也;究其所以当随行之理,即格物也。吾心,物也;究其存心之理,又博究其省察涵养以存心之理,即格物也。吾身,物也。每日所看之书,句句皆物也;切己体察、穷究其理即格物也。此致知之事也。所谓诚者,即其所知而力行之,是不欺也。知一句便行一句,此力行之事也。此二者并进,下学在此,上达亦在此。
-
盖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有志则断不甘为下流;有识则知学问无尽,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观海,如井蛙之窥天,皆无识者也;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诸弟此时,惟有识不可以骤几,至于有志有恒,则诸弟勉之而已。
-
课程
- 主敬(整齐严肃,无时不惧。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杂)
- 静坐(每日不拘何时,静坐一会,体验静极生阳来复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镇)
- 早起(黎明即起,醒后勿沾恋)
- 读书不二(一书未点完断不看他书。东翻西阅都是徇外为人)
- 读史(二十三史每日读十叶,虽有事不间断)
- 写日记(须端楷。凡日间过恶:身过、心过、口过,皆记出。终身不间断)
- 日知其所亡(每日记茶余偶谈一则。分德信门、学问门、经济门、艺术门)
- 月无忘所能(每月作诗文数首,以验积理之多寡、养气之盛否)
- 谨言(刻刻留心)
- 养气(无不可对人言之事。气藏丹田)
- 保身(谨遵大人手谕:节欲、节劳、节饮食)
- 作字(早饭后作字。凡笔墨应酬,当做自己功课)
- 夜不出门(旷功疲神,切戒切戒)
-
我去年曾与九弟闲谈,云为人子者,若使父母见得我好些,谓诸兄弟俱不及我,这便是不孝;若使族党称道我好些,谓诸兄弟俱不如我,这便是不弟。何也?盖使父母心中有贤愚之分,使族党口中有贤愚之分,则必平日有讨好底意思,暗用机计,使自己得好名声,而使其兄弟得坏名声,必其后日之嫌隙由此而生也。刘大爷、刘三爷兄弟皆想做好人,卒至视如仇雠。因刘三爷得好名声于父母党族之间,而刘大爷得坏名声故也。今四第之所责备我者,正是此道理,我所以读之汗下。但愿兄弟五人,各各明白这道理,彼此互相原谅。兄以弟得坏名为忧,弟以兄得好名为快。兄不能使弟尽道得令名,是兄之罪;弟不能使兄尽道得令名,是弟之罪。若各各如此存心,则亿万年无纤芥之嫌矣。
-
来信言看《礼记》疏一本半,浩浩茫茫,苦无所得,今已尽弃,不敢复阅,现读朱子《纲目》,日十余叶云云。说到此处,兄不胜悔恨。恨早岁不曾用功,如今虽欲教弟,譬盲者而欲导人之迷途也,求其不误难矣。然兄最好苦思,又得诸益友相质证,于读书之道,有必不可易者数端:
-
穷经必专一经,不可泛鹜。读经以研寻义理为本,考据名物为末。读经有一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精,明年在读。此所谓耐也。读史之法,莫秒于设身处地。每看一处,如我便与当时之人酬酢笑语于其间。不必人人皆能记也,但记一人,则恍如接其人;不必事事能记也,但记一事,则恍如亲其事。经以穷理,史以考事。舍此二者,更别无学矣。
-
盖西汉以至于今,识字之儒约有三途:曰义理之学,曰考据之学,曰词章之学。各执一途,互相诋毁。兄之私意,以为义理之学最大。义理明则躬行有要而经济有本。词章之学,亦所以发挥义理者也。考据之学,吾无取焉。此三途者,皆从经史,各有门径。吾以为欲读经史,但当研究义理,则心一而不纷。是故经则专守一经,史则专熟一代,读经史则专主义理。此皆守约之道,确乎不可易者也。
-
若夫经史而外,诸子百家,汗牛冲栋。或欲阅之,但当读一人之专集,不当东翻西阅。如读昌黎集,则目之所见,耳之所闻,无非昌黎。以为天地之间,昌黎集而外,更别无书也。此一集未读完,断断不换他集,亦专字诀。六弟谨记之。
-
读经、读史、读专集、讲义理之学,此有志者万不可易也。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然此亦仅为有大志者言之。若夫为科名之学,则要读四书文,读试贴、律赋、头绪甚多。四弟、九弟、厚二弟天质较低,则必须为科名之学。六弟既有大志,虽不科名可也,但当守一耐字诀耳,观来信言读《礼记》疏似不能耐者,勉之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