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剑:夜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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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混沌初开,轻而清者升为天,浊而重者凝为地,另有光而亮者为日月星辰,点缀苍穹,钟而秀者为山河大川,润泽大地。其后,不知亿万年,始有生命。

神州广袤,浩瀚无垠。人类自古便在此繁衍。然则,天地时有异祸降临人间,另有洪荒巨兽涂炭生灵,是故遂有传言:九天之上有仙人眷侣,不生不灭,九幽之下亦有魔种恶神寿逾万年。好生恶死乃人之天性,闻此长生之事,便欣羡不已。终有大智慧者,参天地之变化,感日月之盈亏,悟出些许修真练气的法门,虽不能脱离凡尘羽化成仙,但终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功效。

到当今之世,此风盛行天下,修仙练道之人只如过江之鲫,

清河镇位于昆吾山南百余里,镇南清河缓缓东流,直通万里之外汪洋大海,小镇得此水利之便,是以商贾云集,客栈林立,四方客栈便是这镇上最大的一家。

这一日,黑云凝聚,天空阴沉的仿佛要滴出墨来,一阵阵阴风吹的街上长幡呼啦啦的怪响,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时也变得空空荡荡。苏老二懒散的爬在柜台上,看着街心处一张被风卷起来的破纸怔怔的出神。突然,一道闪电撕开浓云,继而雷声阵阵,豆大的雨珠如瓢泼般泄下,在路面上炸出无数水花。

眼见天色渐晚,苏老二低声骂了一句,转身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盏油灯,还不及点亮,身后便传来一声低哼,吓得他连忙回头,却见一团人形黑布直挺挺的立在身前。苏老二心中害怕,不知这怪物什么时候跑到了自己背后,一时竟呆立当场,不知言语。

“掌柜的,准备一间上房,”低沉沙哑的嗓音从黑布传出。

苏老二这才明白,眼前并不是什么怪物,只是这人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把整个人包的严严实实,当下松了一口气,忙道:“官爷您请了,楼上左首第一间天字房。”语罢,颤颤巍巍的点亮手中的油灯,转出柜台,急走几步带路。

黑袍人一语不发,不等苏老二上前带路,身影飘动,眨眼间已到了天字房前,推门进了屋里。直看的苏老二傻傻的立在楼梯前,心中惊道:莫不是遇着鬼了?此念一起,吓得他差点手中一松,把油灯扔在地上。看着黑袍人回身关了房门,苏老二定了定神,咽了口唾沫,把油灯放在柜台,抱起墙角的门板往门口走去。

苏老二正自装着门板,忽的眼前一晃,一名少年飘然进了大厅。那少年约摸二十来岁,身形修长,着一身蓝衫,脸庞如刀削般棱角分明,剑眉星目,长发披肩,背后负着一柄玄金重剑,虽不曾做何动作,却已然透着股轻狂桀骜之气。苏老二经营客栈数十年,久观人相,也不由的心底暗赞道,好俊朗的少年。

苏老二放下门板,迎上前道:“这位爷,楼上还有上房,小人这就去准备?”此时屋外大雨滂沱,可这少年却周身不沾水汽,也不见他有什么避雨的物什,让人心中不禁称奇。

少年也不答话,环顾四周,浑似没有发现苏老二一般,眼神扫过楼上天字房时顿了一下,朗声道:“哪位高人再此等候,何不现身一叙?”

苏老二闻言心下一奇,暗思,这少年怎的知道天字房有人?未及上前答话,一股强大的威压突然从楼上传来,如有实质,苏老二顿觉有千斤重担压在胸口,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蹲坐到了地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少年冷哼一声,傲然负手,讥讽道:“藏头缩尾,岂非鼠辈!”

“好,好,好,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修为,当真不易,怪不得能孤身一人挑了折剑山庄,连叶乘风也死在你的剑下。”不知何时,黑袍客已立在了房门口,一双明目透过黑袍缝隙,落在少年背后长剑之上,道:“折剑山庄乃天下第一剑庄,自创立伊始,斩妖除魔,恩泽一方,想不到今日竟毁于你手,你年纪轻轻,行事未免却太过狠毒了吧?”

折剑山庄自八百年前开庄立派,威震神州西陲,传至上任庄主叶乘风手中,不知经过了多少风雨,想不到这次竟被一无名少年闯破庄门,不仅庄主叶乘风失手丧命,就连诺大的庄院也化为一片焦土。消息一出,天下震荡,纷纷猜测起这名少年是何来历,与折剑山庄有何仇怨。

少年剑眉轻挑,冷然道:“一柄折剑,有何面目胆敢号称天下第一剑庄,在下不过是替天下人讨个公道,对这些欺世盗名之徒稍示警戒罢了,倒是阁下,藏头露尾,未必见得是什么正人君子吧。”

折剑山庄之所以以“折剑”为名,乃是因为叶氏剑术精绝,凡上门挑战者,最后无不折剑铩羽,世人才敬称为“折剑山庄”,此“折剑”乃折他人之剑,少年如此言语,却是丝毫没把这折剑山庄放在眼里。

黑袍客道:“若不是叶乘风旧伤未愈,想你小小年纪又怎么能是他的敌手?不过,你身上这份狂傲之气,倒也有几分乃父之风!”叶乘风因当年江湖中一场大的变故,身受重伤,险些不治,亏得他折剑山庄功法奥妙,佐以灵丹,竟让他又捡回了半条性命,只不过功力十成里倒去了六七成,折剑山庄势大已久,虽遭变故,但底蕴仍在不可小觑,旁人摄于昔日之威,也没人敢上门滋事,没想到今日竟被这位无名少年给挑了。

“你知我是谁!”少年眉头一锁,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十一年前,凤鸣湖畔……。”黑袍客低首沉吟,而后幽幽叹道:“你有子如斯,九泉之下亦当瞑目了。”他声音细微,似一人自语,让人几不可闻,若不是少年修为精湛,又怎能听得分明。

少年闻言心头一震,低声喝道:“阁下究竟是何人?”这黑袍客所言十一年前,指的正是江湖中那场大变故,也是这少年心头死结。他暗忖,自己当年虽未满十岁,但此事堪称为他命中浩劫,在场之人自己早已烂记于心,不敢一日或忘,可是竟丝毫想不起这黑袍客究竟是谁,又想此人既能说出如此言语,与当年之事必也难脱干系。念及于此,一股凌厉的杀气陡然升腾。苏老二怪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的趴到了地上,竟是被这股杀气吓晕了过去。

黑袍客轻叹一声,似乎想起来什么往事,眼神里透出一股怅惘,只到目光落在少年背后那柄玄金重剑时才猛的露出些许精光。那柄剑长约五尺,通体乌黑,剑鞘之上流光内敛,隐有金色龙纹,剑柄处盘着一条金色怒龙,几欲腾飞,虽未出鞘,观之仍有三分寒意,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黑袍客道:“此剑之锋虽世间罕有,但不免暴戾之气过重,你与它朝夕不离,杀戮之气侵体已久,何况你内心积恨,藏有无边怨气,若不早日舍弃,他日必受剑中戾气操控,丧失心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少年闻言,杀气更盛,冷声说道:“你到底是谁,与当年那事有何关联?若再装神弄鬼,休怪我手中长剑无情!”言罢向前轻点一步,目光炯炯,直逼人心。柜台上灯火竟也似有所感,如风吹动般左右摇摆,映的整个客栈忽明忽暗,甚是诡异。

黑袍客惨然道:“我是谁?呵呵,我也快忘了我是谁了,只是一个早已该死,却苟活至今的行尸走肉而已!”言罢,低首深思不语。

少年怒道:“既不愿苟活,何不速死!”语罢,左掌微抬,在身侧一画,运出五分功力,往黑袍客胸前推去。这一掌似慢实快,看似轻描淡写,实有开碑裂石之力。黑袍客见少年出手不凡,当下精神一振,提掌相迎,蓦地,虚空中发出一声闷响,一股气浪自两人之间迸发而出,刹那间将客栈大厅毁得七零八落,但看两人神色,这一掌竟是平分秋色。

两人个自吃了一惊,少年暗道:“此人掌力竟比叶老贼还要强上几分,今日怕是要有一场恶战了!”当下凝神敛气,暗自戒备。黑袍客自忖:“这少年修为当真了得,在年轻一代中怕是无人能及!想当年,我和他在这个年纪怕也没有这凡惊人艺业。”不觉间竟勾起他些许好胜之心,嘿然一笑道:“你也接我一掌试试!”语罢右掌暴涨,缓缓平推,毫无繁琐招式,竟自以七成功力向少年逼去。少年虽看出此掌掌力雄浑,却是年轻气盛,有心与黑袍客一较高下,也不避让,微向前点了一步,气运丹田,掌随心发,竟是硬接了下来。少年只觉掌风铺面,一股沛然大力从黑袍客右掌传出,竟是毫无穷尽一般,不由得胸中一闷,体内真气一顿,略有滞涩,忙后退一步,化去此掌之威。少年心下思量,暗道:“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自己恐非是敌手。”

黑袍客见少年竟硬接下自己方才一掌,惊叹道:“年少如斯,他日成就不可限量!”语罢又叹道:“以你此时修为,江湖之上自是少有敌手,日后成就也必少有人及,但你背后长剑戾气过重,与你有害无益,再者怀璧其罪,此剑虽非什么神兵宝剑,邪魔外道中觊觎之人却也不在少数,你还是早做决断,不可自毁前程。”

少年闻言暗想:“虽不知他来历究竟,但此番言语却也似乎对己并无恶意,只是不知他今日在此拦我,是何用意?”于是朗声说道:“你既知十一年前之事,又怎的劝我抛弃此剑,当真是不可理喻。”言语中敌意也弱了几分。

黑袍客微微一愣,颔首苦笑道:“罢罢罢,生死无常,自有天命,此番倒显得是我多此一举了。”又转头对少年道:“你虽挑了折剑山庄,杀了叶乘风和他一干弟子,却不知,早在一月之前,叶氏的两个小儿已带着折剑山庄的精干子弟,深入西方大泽,庄中所留之人,皆是些看家护院之徒罢了,你若想报的那血海深仇,凭你此时之力,终不可为。”

叶乘风膝下共有两个儿子,长子叶凌云,次子叶凌羽。叶凌云约摸三十多岁,稳重干练,一身修为尤胜叶乘风当年,加之近年来叶乘风有意退隐,将折剑山庄诸般事物都交由他来打理,在江湖上立下了不小的声名。叶凌羽则性情洒脱,不理庄务,与兄长截然不同,喜游奇山异水。折剑山庄地处西方大泽交通要道,为西方大泽门户,叶凌羽整日里在大泽之中游荡,只把这古泽当做了自家后花园一般。

少年闻言一怔,暗思自己当日闯进庄门之时,所遇之人修为虽是不弱,却也当真没遇到什么难缠的人物,叶乘风旧伤难愈,自不待言,而其他人,修为也只是平常。自己只道是折剑山庄盛名之下难符其实,却未曾想过,中间还有这般内情,只是不知这黑袍客如何知之。正欲开口询问,抬头却只见天字房两门大开,哪里还有黑袍客的身影。少年当下心中一惊,飞身跃入天字房中,屋内床整桌净,毫无人迹,只是屋侧窗户随风摆动,到窗边看时,只见大雨初停,远处天边闪出几点星光,哪里还有人影。他略一沉思,飞身跃入夜幕之中,朝着昆吾山方向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