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来到 CMU 已经四个月了。匹兹堡早已褪下它夏季炎热的外衣，开始露出冬天狰狞、残酷的本来面目。家门口的树也早已簌簌落叶，可能正是进入肃杀的季节了吧。
过去的一个学期在不停地开会、开会、开会、写作业、偶尔刷 LeetCode、看书中熬了过来。时间太紧，买菜都成了奢望：软件工程系楼下的饭馆几乎要吃到吐。成绩虽然并不理想，可似乎已经稍有起色，已经开始从不及格到及格再到优秀；面试也开始有了。我不再是那个开会的时候插不进话的笨小孩；我尝试着用英语提出自己的观点，虽然收获的总是他人的不同意，或者只是部分同意。但无论怎样，相比于 9 月份收到某个噩耗的自闭与挣扎，我觉得生活现在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也许，来到一个新的地方，跳出自己的舒适区，就必然意味着失去什么（当然，也应该包括得到什么；可惜我现在没有看到）。在打点行李，满怀希望地出发去上学的时候，我没有想到家庭、人际关系、学习、找工作都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坏消息。在感慨物是人非的同时，我也领悟了这是跳出舒适区所经历的必然的痛苦过程。遗憾的是，我的内心并不强大，而且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要摆脱一些想法就更困难了。今后，我希望我能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摆脱冷气，向上走。
受到过去看过的故事的一些影响，在这些感到难过的时候，我总是在回忆，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做什么。我记得母亲说过：细胞是有记忆的。我仿佛感受到了去年我还在为托福和 GRE 苦苦挣扎，每个月两场考试，但又不知道怎样提升自己的日子。2018 年 9 月初，当我去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交换、去阿里做算法岗实习，载“誉”归来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我能够去我想去的任何学校。然而接下来安排的一场托福、一场 GRE，我却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脸。CMU 从似乎触手可及变成了异想天开的想法；甚至在看到别人分享 CMU 种种生活趣事的时候，我望风而逃，从不敢让人知道我有这样的目标。一直到我拿到了 CMU 的 offer，惊喜之余，我才从微信收藏里找出那些文章，仔细品味作者当时在这里上学的苦与甜。此间还有个小插曲：2018 年 11 月 21 号，我一个人飞到上海参加了当年的 Microsoft Tech Summit，微软拥抱开源的态度在我心中改变了比尔盖茨时代微软在技术上垄断与故步自封的印象——这也许可以解释 2019 年它的市值为什么能够重归第一吧。
说到了圣迭戈，说到了阿里。当时我以为那些日子是痛苦的，然而今天我却觉得当时的自己太天真太幼稚。在交换的时候，小组作业队友的压力，成绩的压力，研究项目的压力，无所适从——但是今天看来，至少我还曾在学校餐厅的大阳台上远眺太平洋，还曾在每个周二的晚上租车去一个公交都不通的地方上课上到晚上九点半再坐晚上十一点的校车回家，还曾因为和学长吃饭而硬着头皮在晚上开着一辆本田飞度完成了人生第一次开车上高速公路。在阿里的时候，我经历了 9-9-5，经历了杭州七月压抑的梅雨季节，还有因为项目做不完而在周六下午在园区里的星巴克默默写着代码（当时那里能上公司内网），也领略了互联网职场的人生百态。还有热情待客的杭州人，安静祥和的圣迭戈校园，至今我内心还十分感激，我也仍然觉得记忆里的圣迭戈和杭州都是宜居的城市。我希望，当然现在也是，这些都能成为我对那个时间的美好记忆——也许这就是我的青春。
2019 年 1 月 21 日，轰轰烈烈的 19Fall 申请终于全部提交。最后一个申请是 UW（西雅图）和清华合办的科技创新项目；最后检查完一遍材料之后，我放了一首歌，《平凡之路》——这是我申请季开始前的诺言。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
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曾经失落 失望 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见平凡 才是唯一的答案
大学的最后一个寒假，日子过得开心而焦灼。我用爬虫自制了录取汇报器，每天看到很多人收到雪片般的录取或拒信，期盼着自己什么时候也会得到垂青；尤其是那些我申请了的学校和项目，总要多看上几眼还不忍心关掉。2月 20 号早上起来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虽然我申请了美国，但我可以去澳洲上学了。
这无论怎么说也是 CMU 呀。悬着的一颗心算是慢慢放了下来。我开玩笑地对朋友说：你看我以前满头都是头皮屑，一夜之间什么也没有了。哦对——我熬夜不脱发，只掉头皮屑。另外，最近发现了一些白头发。
春节的那一天，还在看郭冬临小品的我收到了 Master of Intelligent Information Systems 的拒信。这是我整个研究生申请最上心的一个项目，所有个人陈述与简历均以该项目为蓝本写就，再根据其他项目的不同对各个其他项目做修改。我问坐在沙发上一起看春晚的父母：我的梦想还能实现吗？他们说：一定能的。
就这样，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了沈阳。我开始为毕业设计忙碌起来，CMU offer 什么的当时几乎顾不上了。让我高兴的是，这学期我们寝室加了个节目：每周末要陪室友出去吃一次粤菜。就这样，2018 年 6 月的时候我已经吃遍了全沈阳有名气的粤菜馆，外加发现了比海底捞更好吃的四川火锅店。在这个小插曲之外，我们搭建了知识图谱的应用，并且尝试部署在图数据库上（neo4j）。没有经验可以参考，我们摸爬滚打，最终必然是失败；但是我也了解了软件开发必然需要一些行为与准则指导，也坚定了来现在软件工程（大规模系统方向）的决心。后来，我才知道 Facebook 发过一篇类似的论文，它叫 TAO——可惜已经晚了。
酷暑已经逐渐抬头的 5 月，Introduction to Computer Systems，这个 CSAPP 神书的本家，让我感受到了 CMU 课程的威力。还记得第 0 份作业因为不算成绩所以我根本没交，收到教授的信“你如果不会写 C，就别来上课”（毫不夸张，自从开始学编程以来，我还没这么被人嘲讽过）。第一份作业位运算我铆足了劲要拿个高分，结果每个实现都是用 if 和 while 写的；编译时候每一行都有错误，我傻眼了，才看到不可以用任何的控制流语句。它就像杀威棒一样，我几乎穷尽了我大学所学的所有位运算知识，才无精打采地把作业交上去——即使是本科时代公认的几门重课，我也是轻舟过万重山，从来没有在编程作业上被这样打击过。同一天，我交了本科毕业论文的初稿。
就这么“愉快”地从东北毕业啦——虽然沈阳这个城市承载了我太多的复杂心情，我甚至不愿意再重新来到这个城市。好聚好散。让我没想到的是，紧跟我毕业而开始的 malloc 函数实现也一并成了我不愿回忆的东西。在中间检查点实现好上课讲的数据结构就满分了，我以为最后做一点精进就好。可是到了快交作业的时候，现实却又开始啪啪地打我的脸。所有提高分数的努力都失败了。每天早上，当我睁开眼睛，想到的是我的作业还不及格；一周的时间里我尝试去掉所有内存 header，通过内存相对地址来判断 block，并且把 block size 变成固定的值，而最终的结果是 SIGSEGV（内存溢出）。最后一天，我尝试把之前实现的 segregated list 换一种实现方式，然后出人意料地拿了 98 分，排在了 CMU 同学积分榜的前 10%。紧张褪去过后，是无尽的胃痛。
I almost fell into depression.（我几乎走入自闭。）
当我又回忆起 malloc 这个小恶魔的时候，我和我在一门课的队友如是说。来到了 CMU 之后的一段时间，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加上自己太敏感，我的记忆力似乎退化成了金鱼：写作业总会忘掉几个要求，开会过几分钟就忘了我们在聊什么。在反思缺点的时候，同组的妹子说：你最好平时多睡一会儿吧。（翻译后）
因为这个金鱼记忆，一开始的几个作业我没少拿不及格。如果作业一直是不及格，意味着会无可挽回地挂科，甚至我不能从 CMU 毕业。挂科甚至还不是最可怕的东西：实习也似乎没着落了，Facebook 对 CMU 大门关闭，其他的大厂如微软和 LinkedIn 不给回复甚至一直到招满，而仅有的中小厂面试也只有一家。除此之外便是一封又一封的拒信。因为没有信心，HR 在 9 月末约面试的时候我果断地把面试约到了 10 月末。
让我高兴一点的是，时间和努力看来仍然是疗愈一切的良方。
摸爬滚打，了解了很多摆在明面上的学术规则、和不摆在明面上的规则之后，似乎生活走上了正确的道路。第二份作业及格，最后两份作业优秀，生活似乎走向了亮处。10 月末的面试竟然侥幸通过了，收到 HR 约二面的邮件时我十分惊讶，我从来没有打算过约二面这件事，匆忙又约到了半个月以后。另一门课期中考试 111 分，加上几乎满分的所有作业，心里突然升起一个新的想法——我明年要给这门课做 TA（助教）。就这样，作业优秀、找工作、做助教，成为了我在 CMU 一年半的三个小目标。本来还有第四个小目标，但是实现起来觉得渺茫；人在旅途，也许一个人欣赏路上的风景为好。
回首这充满酸甜苦辣的生活，如果一定要问是什么支持我走到现在（虽然不说境遇好，但是我觉得我在从谷底往上走），也许这是梦想、努力和运气的三重叠加。 我也许不是最努力的，但也感谢有运气相佐，贵人相助；但是我觉得最重要的，也许是那个小小的梦想，加上人生旅途中陪伴过我的所有人，共同构成了支持我、指引我前行的精神力量。这种精神力量让我虽然身在谷底，却有时能唤起前进的勇气。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我明白生而为人逃不出生老病死，但也愿平凡的人生能够做出一点事情，照亮周围的人和事吧。
12 月份，在 CMU 的学习告一段落，但追梦的路还长。期末的成绩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实习也去了美国一家很优秀的独角兽，让我感谢我在这段坎坷的生活里交出的答卷。当然，我不希望未来的生活像苦行僧一样，我更期待的是生活的磨砺和个人承受能力之间的平衡。然而，生活不总是我们期望的那样——成长起来，才有微笑着面对生活的底气。
也正因为坎坷的生活，那个曾经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将来美好生活的小孩，逐渐羽翼丰满，正在努力成长成一个遇到困难正面应对的大人。所以，对 2020 年，我不敢奢求一帆风顺的日子，只希望生活在幸福中能给我更多的小惊喜。在将来这个不断面试、不断搬家、不断成长的一年，只愿出入平安，工作安妥。
封面图来自 Pex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