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冬日归乡
天天资讯自上线以来,用户增速很快,虽然跟头头是道相比还有很大差距,但增长势头良好。鉴于此,公司领导提高了整个项目组的年终奖。
付出或许偶尔不会有回报,但是绝大数时候,你都能获得你应得的那部分。
春节前一周,手机收到了一条工资卡财务变动的短信。公司奖励的6个月年终奖到账。辛苦劳作一年,终于有了还算不错的收成。
离家多年,今年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想回家去。期待把银行卡往老姚面前一扔,神气地说一句:拿去花。更期待与华妹四目相对,轻轻说一句:好久不见,甚为想念。
为知己者死,为悦己者容。已经好久没有悦己者和己悦者了,衣柜中的衣服大都还是一年前所购。
想到春节将要与佳人会面,我急需购置几款华服充充门面。于是,一狠心,一跺脚花了两千大洋买了件品牌羽绒服。
本来还想给华妹带点儿礼物,但考虑到我俩还没结成良缘,贸然送东西会有些唐突,便作罢。来日方长,日后有的是花钱的机会。
除夕下午,我收拾细软,启程返乡。家乡尚未通高铁,我抢了张绿皮车的站票,好在路途不远,也就3个小时的车程。
临出发前,老姚打来电话说到火车站接我,我受宠若惊。从小到大,老姚一直信奉吃苦教育,但凡遇到能锻炼我自力更生的机会,他绝不会迸发出舐犊之情。先前,除了上大学的第一年离家返乡时,他到车站接送了我几次。后来我大都是孤身一人。
火车停靠在家乡车站时,夜幕已经拉开。华灯初上,狭小的站台上满是归乡人。出站口被前来接站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人们摩肩擦踵,踮脚张望,唯恐落后,似乎只有这样才显得隆重。
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瞧见了老姚。他嘴里叼着烟,正东张西望找寻着我的身影。我低头掩面穿越人群,绕到他身后,大喊了一声:“爸。”
老姚吓得身体直哆嗦,惊神甫定,他扬起手朝我袭来,我后退两步躲开。他抢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埋怨道:“怎么不买上午的票呢?”
“抢了好几天才抢到一张站票,今天能回来就不错了。”我直勾勾地盯着老姚,“怎么突然想起来接我了?这不像你的风格呀?”
“我这不正好在市里嘛。”老姚抬头目视前方,刻意回避我那满是温情的眼神。
“专门来接我的?”我嬉皮笑脸道。
“想的美。”老姚瞥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
这老家伙总是这样,好事默默地都做了,嘴巴却逞强。想必是亲近儿子不符合他「三山五岳,唯吾独尊」的气质。从我记事儿开始,他就在我面前一直都保持着严父的姿态。企图让他说出“我爱你”、“我想你”诸如此类的话,简直是痴人妄想。
老姚褪去军大衣,露出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他反手指着后背。我侧过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瞧见了外套上那「交通协管」四个大字。
“你四叔托人给介绍的。最近咱们市申请省级文明城市,省里派人来考察。交通局招了一批临时工来维护交通秩序,我跟你四叔就来了。不过,你四叔干了几天就回去了。”
“四叔怎么回去了?不跟你做个伴。”
老姚笑盈盈道:“就你四叔那胖体格,每天早晚高峰在路口站四小时,他哪儿受得了?”
“你也是逞能,这么冷的天,就在家好好呆着呗,干这个能挣几个钱。”我紧皱眉头。
老姚白了我一眼:“一个月三千呢,还管吃管住,是肥差。要不是你四叔有战友在交管局,咱都进不去。”
“家里又不差你这点儿钱,年后就别干了啊。”我深知老姚执拗,只得摆出商量的语气。
“你甭管了,咱赶紧回家,你妈做好了一桌子菜等着呢。”
我背着双肩包,老姚拉着行李箱,我俩一前一后往公共汽车站走去。家乡有习俗,正月里不能理发。趁着日子还没迈进正月的大门,老姚在车站附近找了家理发店。
他自己打理头发,我绝无意见。可他非得说我头发长,硬逼着让我也理个寸头。我当然不肯就范,还指望着垫高头发撑撑个头呢。
这要是搁在十年前,我的反抗绝对会被老姚无情地镇压。长大成人的好处之一便是自己的发型自己做主。
年过半百,老姚的头发白了许多,不过依旧如森林般茂盛。这更加坚定了我从事程序员这个行业的念头。继承了老姚如此良好的基因,任凭岁月磨砺,我绝对不会像一些行业大佬那般头型呈地区支援中央的状态。
(88)坦白从宽
汽车在乡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等我跟老姚辗转到村口时,已经是晚上8点多。
饭点已过,村里偶有几处鞭炮声,应该是顽皮孩童所为。站在家乡的黄土地上,眺望村落,薄雾之中万家灯火,心里顿时暖意充盈。
外出求学后,家乡只有冬日,再无春秋。
走过几条街巷,终于到了自家门口。老妈正站在院外,翘首以盼。迎接我的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热泪,只有熟悉的絮叨。
一桌子好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纵使你品尝过再多的山珍海味,也不如眼前这一桌子家乡菜所带来的味蕾享受。
今天老姚特别高兴,他从橱柜里拎出来一瓶52度陈年老白干,冲我使了个眼色:“喝点儿?”
“喝点儿!”我点头道。
若是搁在平日,我肯定摇头如拨浪鼓。我并不喜欢饮酒,更何况是这52度的高浓度白酒。可以预料明天我的肠胃定会异常难受,但眼下却很想与老姚一醉方休。
“启娃,你得劝劝你爸……”我妈一边往我碗里夹肉,一边跟我念叨。老姚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瞪我,我也要说。”老妈指着老姚的头对我说,“你瞅瞅你爸那脖子。”
虽然老姚努力地缩着脖颈,可我还是注意到了他脖子上那几道已经结痂了的抓痕。
“谁干的?”我把筷子往桌上使劲儿一拍。
“早好了,没事儿,就是一个路人,闯红灯的时候,我说了他几句。他不服气跟我干了一架。我们有规定不能打架,我也就没还手。”老姚埋头大口吃菜,说得风轻云淡。
我大声吼道:“年后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哪儿也别去。”
“我琢磨在县里给你买个房子,还差几万,先跟你四叔借,明年干一年协管,就能给他还上。”
我没好气道:“你在县里买什么房?我又不去那里住。”
“村里但凡有点积蓄的都买了,现在没有个楼房你都不好意思托媒人给介绍对象。”
我低声道:“我不用你介绍。”
老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气汹汹道:“你打一辈子光棍啊?你不嫌丢人,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我就不能自己去找啊,非得让你们找人介绍。”我白了老姚一眼。
老姚一时呆住了,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我可能自己领一个媳妇回家而不用他操持。或许他考虑过,但等了几年后,发现这事儿根本没谱儿,便认清了现实。
我妈突然两眼放光,笑眯眯道:“有喜欢的姑娘了?哪里的?多大了?什么时候带家来?”
“还没成呢,成了肯定第一时间带回家让你瞧瞧。”
老妈八卦起来:“有照片吗?”
“你见过,来过咱家。”我埋下头去,低声说道。
“来过咱家?”老妈扶头思索,忽地拍打脑门,“是那个来咱家给你送书的姑娘吗?”
我微微颔首。
“送书?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老姚丈二和尚,一脸懵相。
“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那姑娘俊得很呀。”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成不成还不一定呢?你们先别着急给我安排相亲,我有自己的计划。”对于相亲这事儿,我得提前声明,免得宝贵假期被老姚占满。
老姚重新捡起筷子,就着一口菜,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不管你是自己谈还是找人给你介绍,房咱得赶紧买了。我看新闻说,明年房价还要往涨,再涨你爹我就得去卖血了。”
“卖什么血?买房这事儿先别急,就算买也不在县城买。”
我给老姚把酒斟满,许是高兴,老姚又是一饮而尽。52度的老白干劲儿头很大,老姚咧着嘴道:“难道你要在北京买?北京的房得多少钱一套?”
我深知老姚打听也是白打听,他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于是敷衍道:“几亿,几千万,几百万不等。”
老姚沉默片刻,叹气道:“让你爹一口气拿出来几十万都费劲,更别说几百几千万了。现在国家单位不给分房了吗?”
我不禁一惊,这才意识到都过去一年了,我还没跟老姚坦白从国企离职的事儿。老姚至今还以为我在国企里劳作。
我冷笑一声:“北京这么多人,国家分得过来吗?分房这美事儿早就没了。北京的房咱也别惦记了,没个百八十万的首付,在北京根本就买不到房。”
老姚点了根烟,沉默不语。
“启娃,要不咱就回老家找份工作,我看博崖,惠生他们在县城做买卖,一个个都过得挺好的。”我妈插话道。
老姚皱着眉头,褶子横生:“妇人之见。启娃好不容易考学去了北京,还找了份体面的工作。你让他回来卖早点还是开理发店?”
老妈瞪着老姚,没好气道:“听你说孩子住的地方又脏又破,就是个贫民窟。咱没钱没权的,就让孩子一直在北京这么熬着吗?”
我安慰老娘:“妈,我这专业回老家根本就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做个小生意倒是能行,可我不喜欢做生意,也没那头脑。”
“妈就是心疼你。”说着说着老妈开始抹起眼泪来。女人的泪腺就像是一个装满水的堤坝,稍有风吹草动,就得泄洪。
我挪动板凳,靠向老妈,依偎在她怀中。人一生会经历许多个难忘的场景。在我孩提时代,最幸福的事儿莫过于仲夏夜,老妈与邻居坐在院落门口唠家常,而我躺在她怀里数天上繁星。
“妈,没你想的那么可怜,也就住的地方差点儿,别的方面都挺好的。过完年,你跟我去趟北京,我带你转一圈。”
“我可不去,多耽误你工作。”我妈直摆手。
我攥紧老妈的手:“人家老姚可不像你,年轻时候南下广东,前些日子又北上,吃过又见过。”
老姚从身后扯过一条毛巾递给老妈,数落道:“大过年的,你哭啥?谁年轻的时候不是苦过来的。我努力一把,让博启生活好一点,博启再努力一把,让他的孩子过得好一点。咱中国人不都是这样一步步过来的吗?”
我举起酒盅,笑道:“妈,其实我在北京逍遥得很。你一天天别瞎操心。咱一家三口走一个。”
等我把老妈哄好,跟老姚喝好,时针已经划过十一点。饭饱思眠,本来打算熬夜跨年,可三个小时的旅途实在是太过劳累,我早早地躺进被窝里安睡。
后半夜,我被一泡尿所憋醒。出门上厕所时,撞见了老姚。他坐在煤炉前,身上披着大衣,嘴里叼着烟,手上握着一杆圆珠笔,正对着一张白纸发呆。
“爸,还不睡,算什么呢?”
“没什么,你睡你的。”老姚头也没抬。
如厕完毕,我来到老姚身后。白炽灯,炉火辉映下,饭桌上那几张红色存折格外刺眼。
“爸,你可别突然告诉我,咱家有个矿需要我继承?”我伸手拿起存折,一边翻看一边跟老姚扯淡。
“在北京呆了几年,嘴变得这么贫了?火车上站了三个钟头,你不累啊,快睡觉去。”老姚一把抢过他的存折,好像我惦记他的钱似的。
出门如厕这一趟冻得我困意全无,我搬了个板凳坐在老姚身旁,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应用递给他。
“用这个算,又快又准。”
“不用,我手算就行。”老姚从来都抗拒先进生产力,甚是固执。
“钱要是都给你买房了。彩礼,婚礼,我可就拿不出钱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将工资卡的余额展示给老姚。老姚摘掉老花镜,眼睛凑到手机屏幕上,手指着余额从个位数到万位,脸色瞬间由乌云密布变成了晴空万里,笑眯眯道:“你小子一年挣的钱顶我十年,你不是说你们公司工资不高吗?还防着你爹呢?”
趁着老姚高兴,我坦白了从国企离职跳槽进朗云的事儿。老姚的脸色瞬时又变成了黑云压城。不过,经我一番陈述利弊,大谈未来宏图,老姚这才有所释然。
父亲是一个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理解的人,这几年我逐渐理解了老姚。
过去的十几年,他像是太阳,家里所有人的生存原料全部来自于他,所有人都得围着他转。他更像是一头不知疲惫的老牛,用今日拼命耕耘换取明日的丰收。
时光行进,容颜老去。我知道,老姚也知道,我终将会取代他,成为家中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