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一身冷汗
从阜外医院出来，我上了地铁。眼皮早已不受控制，任凭我怎么努力，它就是耷拉着不肯卷起。
一宿没睡，上班是不可能了，我在微信里跟康神请了一天的事假。回到住所，我插上屋门，倒头就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我惊醒。窗外夜幕已经拉开。我摁下壁灯，拉开房门。
黄飞正穿着跨栏大背心矗立于门口，一手拎着啤酒瓶，一手插着腰。瞧他这架势，特像是仇家上门滋事。
鉴于昨晚目睹了他与健身大哥那惨烈的肉搏战，我不禁脊背发凉起来。我这小身板可不扛揍，虽说黄飞小我几岁，但他战斗力应该是我的几倍不止。
我一边笑脸相迎，一边在记忆里搜索我近期为人处事的不周到之处。待会儿要是被质询，至少能有点说辞，据理力争一番。
能刚正面则刚，不能刚就赶紧认怂。强龙不压地头蛇，该屈膝就屈。
难道是最近回公寓有点晚，扰到了别人休息？最近一段时间，我经常加班到深夜，每每回到公寓，差不多都要十一点。
不过，但凡回来的稍晚，在过厅堂、开屋门之时，我都会轻手轻脚。现在的年轻人大都是夜猫子，一般回到公寓，各个屋子都还灯火通明，莺歌燕舞。
我觉得由我制造的那些推门声、洗漱声应该对他们影响不大。
或许是昨晚去探望老潘父亲，撞见了他那狼狈的样儿，今日前来杀我灭口？应该不至于，他与柳力的战斗被全公寓的人所目睹。
照常理来说，二人应该还会大战几百回合，直到一方非死即伤。
可事实上，不到一个晚上，二人就由怒目相向的仇人变为了好的跟穿了一条裤子似的兄弟，这着实令我好奇，当时不禁多瞅了几眼。
在我迷惑不解之际，笔记本电脑很不合时宜地发出了视频下载完成的提示音。霎时，我意识到最近偷摸给公寓路由器限制流量那事儿。
吝啬的房东老太为了省钱，整个幸福公寓十几个房间共用一条网络线路。一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每日挂机下载岛国视频。一批热爱文娱的姑娘，终日刷着综艺韩剧。
一到用网高峰，网就变成了龟速。这使得我打开技术网站，给自己充电变得十分艰难。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我悄悄地破解了公寓门口路由器的管理员账户。我把一些用网大户的下载、上传速度都进行了限制。
黄飞是房东的亲戚，我对他房间的网络进行了特殊照顾。在用网高峰时，他应该会有摔键盘、砸电脑的冲动。
自身利益受损，我觉得黄飞定会向他那葛朗台式的姑妈申请更高带宽的网络，这样我们一干租户也能从中受益。
东窗事发，要么打死不认，要么抗争到底。我后退几步，拎起桌子上的不锈钢保温杯，准备迎战。
保温杯里盛满了沸水，一会儿要是扭打起来，我设想可以先用沸水把对方烫伤，然后再伺机偷袭，争取全身而退。
黄飞进屋后，把啤酒瓶放在我的书桌上，说道：“姚哥，请教你个事儿？”
我手疾眼快，迅速将mac笔记本电脑往一旁挪了挪。那可是公司财产，价值一万多，若是被弄坏了，一个月工资可就没了。
我问道：“啊？什么事儿啊？”
我故作镇定，以试探黄飞下一步行动。黄飞重新抄起酒瓶闷了一口，三分之一的黄水下肚，还打了个饱嗝。
黄飞说：“平日里，咱俩虽说常常照面，但也没走得太近。以前潘哥在的时候，我跟他倒是聊得挺多。听他说过你是个程序员，你们程序员是不是能盗别人QQ号？黑别人账户？”
我心砰砰直跳，暂时摸不清对方套路，怕他是欲擒故纵，遂摆手否认：“外人对我们程序员存在一定的误解，大部分程序员都没有盗别人帐号的能力，我就更不行了。”
黄飞狐疑地看着我，我心里有点发毛。片刻后，他开口：“你能破解QQ空间的访问密码吗？”
我面露难色：“啊？应该不行吧，QQ的安全保护机制做得特别好，业界驰名。”
沉默少许，黄飞双手合十，转为央求的语气：“试试嘛，万一能行呢。”
我心说瞧黄飞这态度，倒不像是兴师问罪。我那绷紧的神经这才松弛了下来。我打开电脑，示意他登陆QQ。
黄飞一边操作电脑，一边夸赞我的网速：“姚哥，你屋里网速可以呀，我那屋一到晚上连个网页都他妈打不开。”
我默不作声，黄飞忽而转头问道：“你说是不是因为我那笔记本太破了？我需不需要换台新电脑？去中关村电脑城那里买靠谱吗？”
我回答道：“网速慢主要还是用网的人太多。”
黄飞叹气道：“我姑妈也是小气，为了省钱，舍不得办贵的套餐。前些日子，我跟她申请打算升级一下网，她死活不同意。”
哎，商人的本性就是追求利益的最大化，房东老太又不住在此地，也不用网，她当然不知民间疾苦。
（41） 全民编程
我有自知之明，以我当前的水平，破解QQ空间的访问密码绝对是异想天开。
不过，面对黄飞那满是期待的眼神，我也不好立马回绝，只能假意尝试一番。
尝试若干次过后，我摊手表示无能为力。黄飞嘴上说无所谓，但看得出来他很是失落。
黄飞嘀咕道：“午睡做梦，梦到我前女友了，想去看看她的近况。”
我心想巧了，最近我也总是梦到姑娘。春天早已过去，马上就要入秋了，真不晓得哪来这么多春梦。
许是一腔衷肠无人诉，恰巧我在他身旁，喝了点小酒的黄飞开始向我袒露心迹。我端着保温杯，坐在他对面，扮演着知心大哥哥的角色。
我听到了一个不算荡气回肠却也是令人伤感的爱情故事。一番抹泪诉说后，黄飞跟我的心灵距离拉近了不少。
我不像老潘那般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交朋友这方面，我很是被动，也很难主动向别人敞开心扉。
黄飞倒也没有过多地沉湎于过去，他拿起我书桌上一本编程工具书，随手翻了几页，而后眸子突然闪亮起来，问我：“姚哥，你们程序员一个月至少一万起吧？”
我不无得意道：“差不多吧，不过也分人，分工龄。”
黄飞扑簌着眼睫毛，眼里满是人民币：“你觉得我能干编程这行吗？我一好哥们在北大青鸟学了一年编程，刚找了个月薪八千的工作，牛逼大了。”
我把保温杯递到嘴前，轻轻抿了一口热水：“就你姑妈这栋公寓楼，光收房租一个月保守估计三五万都不止，程序员这行实在是太累太苦了。”
黄飞皱了皱眉头：“那是她的钱呀，要留给她儿子的，她一个月才给我开三千。”
我羡慕道：“你这也不错呀，每天坐在屋里，打打游戏，看看电视，三千就到手了。”
黄飞皱着眉头道：“干得憋屈，我姑妈动不动就威胁赶我回老家，我现在是他们一家人的出气筒。”
随后黄飞长叹了口气，想必是想起了寄人篱下的苦闷。
我问他：“真想学？”
黄飞频频点头：“总不能给人看一辈子大门吧，我才20岁。我咨询过几个IT培训机构，一年最少的也要2w学费，我就担心最后学不成，钱打了水漂。”
我提出建议：“培训机构一般都可以试听，你可以先去试听几节课，看感不感兴趣。”
黄飞疑问：“听培训老师说，程序员这行不看重学历，全凭本事，也不知道可不可信？我这高中学历比不上你们大学生，学完了好找工作吗？”
我端出一碗鸡汤：“当下中国互联网行业正处于上升期，人才缺口特别大，找一份糊口的工作不成问题。不过，日后发展，升职加薪还是要凭本事。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里面也有混子，培训机构出来的学生也有牛人。据我所知，互联网安全领域有好多大牛都只有高中学历。”
黄飞抱拳：“姚哥，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你言语。”
气氛烘托到这儿了，既然小老弟这么豪气，我也不能小气，便倚老卖老，打出一针兴奋剂：“勇敢迈出第一步，年轻人不怕试错。”
黄飞点了点头，而后缓缓地走出了我的房间。望着黄飞那瘦削却结实的背影，我思绪万千。最近，不少亲朋故交咨询我关于转行做程序员的事儿。
他们从各路媒体报道中得知程序员这个职业，艳羡于传说中的高薪，纷纷想来分一杯羹。
对此，我大都持鼓励态度，因为穷人翻身太难。踏入这行即便不能飞黄腾达，换得一份温饱不成问题。
行业繁荣，人才缺口很大，IT培训机构就此应运而生，它们把目标放在了像黄飞这样的低学历人群。培训机构日益增多，竞争变得十分激烈。
为了提高学员就业率，一些培训机构不从提高学员技能处入手，而是选择弄虚作假，蒙混过关。他们讲究速成，帮学员伪造简历，过度包装，导致培训机构出来的程序员口碑越来越差，劣币驱逐良币。
关于专业学习，有人总结，穷学理工，富学金融，贵学文学。大抵意思就是穷人家的孩子最好学习理工科，早日赚钱养家。有钱人家的孩子学习金融，好让钱生钱，利滚利。权贵家的孩子学习文学，靠笔杆子走仕途。
当下，对于穷人来说，计算机无疑是性价比最高的理工科专业。在这个领域里，不问英雄出处，不论资排辈，各凭本事，对待穷人比较善良。
企业给应届生开出的薪水甚是可观，甚至是一些冷门行业的数倍。行业的繁荣，涌现出了一批财富新贵，各大富豪榜上，IT领域的企业家越来越多，造富神话不断上演。
于是，许多如化学，生物学，考古学，挖掘机，美容美发，烹饪烘培等专业人才转行做起了程序员。有些人是想改变世界，有些人仅仅想改变家人的生活境况。
从事程序员这个职业就像是一次赌 博，把青春和精力都放到桌子上、电脑前，赌一个美好的未来。好在赌注小，保本。
近些年，关于程序员的网络段子越来越多，大都是关于人傻钱多的糗事。其实大多数段子都是程序员这个群体的自嘲。
我们自称为码农，从事搬砖活动。遇到问题被责罚，我们称之为背锅。否认问题是自己失误所导致，我们称之为甩锅。于是，平日里，美好的一天在造锅，补锅，背锅，甩锅中度过。
喜剧的内核是悲剧，程序猿的自嘲也与之类似。它的内核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酸楚。相比一些传统行业的从业人员，程序员算得上是高薪人群。
但，高薪的背后是高压力，高强度。一个行业越是繁荣，涌进来的人越多。涌进来的人越多，一个员工的可替代性就越强。员工可替代性越强，脑力比拼后还需要再拼体力。
就像宏伟的金字塔建立在皑皑白骨之上，互联网繁荣的背后是由无数一线从业者殚精竭虑，披星戴月所支撑。
即便如此，我仍然建议身处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学习一下编程。即便不以此作为职业，也可以此为兴趣。
将来，这个行业可能不如现在这么繁荣，也可能比现在更繁荣。无论是哪种状况，会编程真的是一件很酷的事情，代码也可以像诗歌一样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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