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舅今年58岁,身体康健,有个丁克家庭。
他当初丁克的原因,不同于当今常见的一些主流理由,比如自由、物质或是环境等。
他丁克,是为了一个女人。
我上小学的时候,一到放寒暑假,父母因工作忙没太多时间看护我的原因,会送我到我姥姥家住上一段时间。
那时候,我的小舅还没买房,跟我的姥姥住在一起。
他当初是个公交司机。假期间,我因住在姥姥家太无聊,所以总是缠着小舅带我去上班,我小时候很喜欢坐汽车。
我童年最快乐的事情之一,就是坐在我的小舅开的公交车里,在司机右侧,靠窗的一个独立座位上,闻着有些上瘾的“柴油味”、耳边伴随着发动机“干燥持久”的杂音、因路途颠簸产生的“叮叮哐哐”的金属碰撞声和小舅偶尔爆出的“京骂声”,激动地“游览”着天安门、中山公园、北海等位处北京城中心地带的各处名胜。
那时候小舅还单身,在他行驶的那辆公交车上,还有一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售票员阿姨。
她对我很好,我每回来坐车,她都会给我买些零食饮料,甚至在发车之前,会把抱我到她腿上,教我操作开关车门的按钮。
后来我太喜欢她的零食了,有好多次就放弃了视野开阔,小舅特意为我预留,司机右侧的“VIP专座”,选择坐在她售票员专座,左下方的座位上。
尽管那个座位是个双人座,看风景也只能扭头看,但在汽车行驶途中,每当她偷偷滴、神秘的掏出一个棒棒糖或是一小包话梅递给我时,我感觉这一切都值了。(可见我小时候有多没出息)
再后来,这个售票员阿姨成为了我的小舅妈。
小舅和“零食”阿姨怎么“勾搭”到一起的,那时作为“幼齿”的我,实在是摸不清头脑。
只是在小舅追求“零食”阿姨那个时间段,听我姥姥瞎念叨过,说小舅忽然就臭美了,开个公交车,头发天天还得喷发胶,之前一个月也见不着洗见不着换的脏套袖,现在每周都换新......
他们结婚那天,是小舅第一次穿西装。他的相貌中等,个子不高,在1.7米左右,穿上西装后,他的每个动作就像是一个初练“机械舞”的少年,笨拙僵硬,滑稽可爱。引得众亲朋们哈哈大笑。
而“零食”阿姨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浅笑。在整场婚礼上始终有些害羞。她的容貌很秀气,皮肤白净,身材匀称高挑。那天她身穿白色婚纱,脚踩高跟鞋,再加上婚礼当天烫得高高隆起的头发,与小舅站在一起,看上去竟然比我小舅还高了小半头。
小舅美滋滋滴牵着她的手,在众人的祝福声中,两人的身躯再无法装下这满满的幸福,幸福便寻找到出口,由他们的眼角慢慢地溢了出来。
在我的印象里,小舅在婚礼后半程喝多了。他的酒量其实还可以,但在婚礼所有的敬酒环节,他始终喝的是真酒。那可是60度的汾酒,家里人劝他换成水,可他不换。
他搂着“零食”阿姨对亲朋好友说:
真爱,必须用真酒。
小舅一家婚后很恩爱,他们也都算是喜欢孩子。所以起先他们是准备要一个宝宝的。
可就在我小舅结婚一年左右的时候,我舅妈的肾脏出现了问题,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
那时我记得小舅带着舅妈到处求医,西医看完看中医,中医看完找偏方,最终在一个老中医的“调理”下,坚持喝了两年多的苦药汤,终于算是“痊愈”。
我的舅妈因为这场病,一下子瘦了20多斤。
病刚好时妈妈带我去看她,我见到本来丰腴的舅妈,如今双颊深深的凹陷,瘦弱的仿若皮包着骨头。1.68米的身高,现在体重却还不到80斤。
她坐在我们对面,看上去依然很虚弱。仿佛我们与她说话声音大一些,她都会被声浪推倒一般。
因为这场病,医生后来告诉舅妈一家,她如今的体质太弱了,如果要孩子,出现风险的概率会比一般人大很多,所以不太适合要孩子。
舅妈当时问医生,是否可以好好调理几年,过几年再要?
医生就又告诉她,她这场病所造成的伤害几乎不可逆,好好调理身体能比现在好一些,但如果是想要孩子,风险依旧很大。特别是再过些年,她的年龄过了30岁,也算是迈入了“大龄产妇”的行列,那么危险系数或许不但没有减少,反而会增加。
舅妈听到后哭了。之后,她与小舅商量,想“铤而走险”怀孕生生看,但很快被我的小舅否决了。
小舅跟她说:我没什么文化,不太懂表达,但你若因为这件事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也就不活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的舅妈开始跟我小舅“闹离婚”。
小舅不同意。
舅妈哭着跟小舅说:你离开我再找个女人生孩子吧,你家里就你一个男人,你不生就绝了。我知道你对我好,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愧疚,你今后会恨我的,你全家都会恨我的......
小舅说:孩子,这辈子就算了。家里那边,我去做工作。

我的姥爷姥姥原本是上海人。
姥爷21岁时父亲过世,母亲重病。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
当时只有他一人成年挣钱,全家都靠着他养活。他从“钟表店”学徒干起,一步一步慢慢的自己开始做起了生意,而且生意越做越大。娶我姥姥时,他已是个名副其实的“资本家”。
姥姥长得很漂亮,大家闺秀,性格温软纯良。她嫁给我姥爷后,便甘心做了一个贤内助,从来没有工作过。
在那场中国著名的运动影响下,姥爷一家受到不小打击。姥爷因害怕,将家里积攒的全部“金灿灿”的硬通资产,都丢进了长江。
随后,在朋友的帮助下,带着全家从上海“逃”到了北京,也自此渐渐在北京扎了根。
我的姥姥这辈子生了6个孩子,4女2男。这之中夭折了一个男孩,小舅在家中最小。又因为是唯一的男丁,所以倍受家里人的疼爱与关注。
来到北京后,姥爷虽失去了往日的“辉煌”,但在朋友的帮助下,加上坚毅不怕苦的性格,也算是始终没有让家里的人饿肚子。
姥爷的眼神总是坚定而自信。无论什么时候,他在家里也始终属于很强势的一方,大事小事基本都要他来做主与安排。
舅舅小时候因为姥姥过于宠爱,也造成了他比较任性、玩世不恭的性格。或是说,他不怎么求上进,没什么大出息。
他在读完初中就辍学了,后来在无事可做的状态下混了不少年后,家人托关系才成为了一名公交司机。
舅舅开始时未敢找我姥爷聊此事。他先去找的我姥姥说。
事后,他说起向我姥姥提起“自己这辈子不准备要孩子”这件事。我姥姥的态度比预想中的要好很多。
或许是女人更能体谅女人,或许是我姥姥从小就对小舅偏爱有加。在小舅软磨硬泡的策略下,我的姥姥最终告诉舅舅:“不要就算了吧,你们开心就行”。
但小舅知道,我姥姥在家里是没什么话语权的。
最重要的一关,是如何对付他的父亲,也就是我姥爷。
当小舅战战兢兢地向我姥爷说完,遭到我姥爷的强烈反对。
“调养不好吗?”
“嗯,医生说太危险…”
“你母亲生了你们五个,不是也没事”
“不一样,她有病,禁不起折腾”
…..
“你们没有孩子,老了怎么办?”
“我没想那么多,不行求姐姐们的孩子帮衬下”
“她们孩子还要管她们,你没孩子不行”
…...
"她不想生可以,你要实在喜欢她我也不管,你去跟另一个女人给我生个孙子回来就行。你们不离婚都行。"
"那样犯法!"
"你若不要孩子,你们俩就永远别再踏进这个家门!"
……
小舅跟我姥爷谈崩了。
小舅回到家,告诉舅妈说,我姥姥非常理解他们,但我姥爷目前还是有些老思想,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我姥姥就让他先回了,说是我姥爷的工作她来慢慢做,让小舅妈好好养病,别着急。
紧跟着,小舅紧握着我小舅妈的手说:“只要你稀罕我,我永远不会跟你离婚。没孩子就没孩子,我们俩好好过!”
小舅妈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最终,眼含着泪水缓缓地点了点头......
小舅这之后,30年几乎没有踏进过我姥爷的家门。我的姥姥每回想小舅,也只能是偷偷地给他打个电话嘘寒问暖。
小舅的公交车司机这份工作,是我姥爷托一个朋友介绍的。小舅在与我姥爷谈崩当月,可能是向我姥爷表示抗议,辞去了这份当时看上去稳妥,也还算轻松的工作。
小舅之后去开了出租,开了几年后,在一次包车的服务中认识了一个做物流的老板。之后他便去了那个老板的公司开车。辛苦是辛苦点,但收入也比之前开公车高了许多。
小舅妈因身体不能劳累的原因,在我小姨的帮助下去做了一份较轻闲的行政类工作。
这些年他们在经济上虽不算富有,但因没有孩子的压力,金钱方面也不算拮据,活得温暖且踏实。
在我姥爷得重病前,小舅就再也没有与他相见过。这30年小舅有时会趁我姥爷不在家,回去看我姥姥。逢年过节,他会等大家带着我姥爷出门聚餐,悄悄回我姥爷家,放下些年货然后默默离开。
小舅跟我妈等几个姐姐关系一直都不错,私下有时也会聚一聚,谁家有点事需要小舅帮忙,小舅也从来不犹豫,尽着自己所能帮助着大家,但这些谁都不敢告诉我姥爷。
我的几个姨也曾多次试图向我姥爷给小舅两口子求情,但均未果。
小姨说:“这爷俩脾气都属驴,其实老头子早就没啥事了,但嘴上却犟得很!”
我姥爷患糖尿病已经很多年了。就在四年前,姥爷半夜上洗手间没开灯,被茶几绊倒摔了一跤,摔断了腿。
有句老话:年纪大了,骨折会要命!
86岁的姥爷摔断腿后,便再也没能自己下床。身体状况也是每况愈下,姥爷身边离不开人了。
姥爷在住院期间天天吵闹着出院。最终,家人将他接回了家中,我母亲与几个姨每人一周,陪着姥姥轮番照顾了他半年多的时间。
在同年将姥爷接回家之后的第一个元旦,小舅与小舅妈终于在阔别了30年之后,第一次一起踏进了姥爷的家门......
元旦那天包括我,全家人几乎都在。
姥爷当时的神智不像近两年已有些不清醒了,他那时脑子还算清楚。
小舅他们进屋后,姥爷见到先是一愣,然后,这个87岁,一生坚强霸气的老人突然出人意料的哭了......
终于和解了。
三个人哭成了一团。家里其他人也都受到了影响,很快,屋子里就哭成了一片。
这哭声里有感动、有委屈、有自责、有欣喜、有懊悔、有着包含着人世间亲情的种种悲喜......
这之后,小舅和小舅妈承担了一大半照顾姥爷的“工作”直到今天。
小舅说:“我们时间多些,岁数也小,身体还行,姐们都辛苦,我多干点应该的。”
他还说:“我们两口子之前没机会尽什么孝,我现在多伺候伺候爸,也能补偿一些。”
今年春节家庭聚会,小舅用他那因长年吸烟导致的“沙痰”嗓,喊叫着在饭桌上挨个向大家敬着酒,小舅妈虽然还是很瘦,但精神状态也明显比之前大病初愈时好了很多。
小舅敬了一圈酒,最后举杯到坐在他旁边的小舅妈面前,他说:“来,咱俩喝一个,敬我们的爱情。”说完上来就在我小舅妈的脸颊上迅速亲了一口,小舅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然后面露委屈地、低头笑着迅速地给了我小舅腰窝一拳......
说实话,当我看到已经58岁的小舅与55岁的小舅妈上演这一幕时,我差点哭了。
小舅他不要孩子,不是因为太爱自由,不是因为原生家庭的负面影响,他也更没有多大的梦想要去实现,或许他们严格来讲,可能都算不上真正的丁克。
但这些在我看来一点都不重要,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知道对于自己,什么最重要。
他这辈子在为爱情活着,与我小舅妈的这份感情,是他人生最大的意义。并且,他得到且满足着。
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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