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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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院子,每一刻都在经受着岁月的洗礼。一刻,又一刻,它们叠加起来,积攒在一起,就构成了一种变化。这种变化,因为微妙,无以言表,当它们映入眼帘,传递到大脑,同步至内心时,便对唏嘘和感慨做出了比新华字典更加权威的诠释。

内心深处的神秘感是不亚于海底深处的。

日渐老化的石头,院子屋顶的排水设施依旧在默默履行自己的职责,小时候雨天趁大人午休特意打上伞换上短裤、拖鞋只是为站在它的下面让积聚而来的雨水流冲涮脏兮兮的小脚丫,待玩够了,仰头扛起伞,兀自对着雨柱傻笑,为成功利用了大自然的规律而洋洋自得。估摸着大人该醒了,小心翼翼返回家中,把伞挂回原位,深藏功与名。那天妈妈不在家,爸爸负责看我。我在沙发上正装睡得香,听见要上班的爸爸起床的声音,爸爸怕吵醒我,动作很轻,只听他走出卧室,喝了几口睡前晾在茶几上的白水,放下杯子——接下来,是一阵沉默。这不合常理的沉默令涉世未深的我内心十分忐忑,因为按照惯例,他本该走过来把毛巾被盖在我身上然后开门走人的。可这次,他没有走过来,我想,装睡真是一件备受煎熬的事情。对峙良久,心里没底的我差一点就睁开了那只不争气的右眼,心中叫苦不迭。这时,爸爸开口问:还装呢?这划破长空的问候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我本想牢牢抓住它腾一下坐起,转念觉得太丢面子,是以继续装睡。爸爸道:行了行了,别装了。听他的语气胜券在握,我不由眉头一皱:究竟哪里出了破绽?爸爸接着道:差不多就行了,啊,没完了还。我一想爸爸说的有道理,就坐起来了,灰溜溜地问:你怎么知道的。爸爸没好气地说:你看地上这脚印,你说我怎么知道的。我低头一看,哎呀妈呀。爸爸说:赶紧拿干墩布拖拖。我起身去门后拿墩布,爸爸担忧道:胡闹,让你妈知道了可咋办,赶紧拖赶紧拖。我在这边拖地,爸爸拿扇子在一旁扇,拖完了爸爸说:把墩布拿出去放到能让雨淋到的地方,快去。我照做,回来后爸爸又问:哎,刚才这扇子是哪一面朝下放的?摆回原状爸爸要迟到了,抄起一把伞就要走,刚拉开门忽地想起些什么,回头道:你刚才用的哪把伞?我把伞递过去,爸爸道:嗯,我应该打这把伞。说罢重新环视一下现场,确定证据全部被销毁,这才放心地出门,临了不忘补充一句:别跟你妈说啊。

院子里邻居为晾晒衣、被而拉的长长的铁丝也仍在,不知受了多少岁月的风吹雨打,我忽然觉得这铁丝像极了现实:小时候由于不受影响,根本对它就无视,各种无视;而渐渐地长大,现在再遇见它、想通过它的时候,却不得不低头。各种低头。

回家念头的产生始于七月下旬,时值首都大雨过后。本已狠下心旷了周一的班不上,意欲拆断这一天的阻隔,将休息的几日打通开来连成一片,以衔接成一个整体的时间段来好好促成一件事情。不想,暴雨蓝色预警不期而至。

刚刚经历过雨害的首都各方都格外重视气象台发布的这次暴雨预警,单从信息的发送方就可以感受到上级领导亲切的人文关怀,除去移动客服,还有京东商城、苏宁易购、凡客诚品等我注册过的网店。如此兴师动众,我想,此雨必是一场奇葩。于是,回家的计划暂告搁浅。

等啊等,天津被淹了,无力吐槽的我弱弱地观摩了一下窗外的天色,觉得大家是不是有些敏感了。想到这,我重整了一下旗鼓,排除万难,决定买票。

在铁道部官网逡巡的时候,我方才排除过的万难重新进行了申诉,弄得我有些吃不准了,屏幕上4407车次的列车连续两天都没有座票,似乎在暗示我些什么。相较间,我选择了放弃。

回到宿舍,心里又隐隐翻腾着不甘,老实说,我的心思早就飞回了家里。经过盘算,我认为应该跟妈妈打个电话,得到她老人家的支持,也算有个过度,顺便增加一些底气。说明了情况,妈妈给了指示:没事孩子,你看吧,这是家,啥时候回来都行,啊。

冲动犯错其实每个人都会,只不过缺少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很明显,我亲爱的妈妈给了我这个理由。

于是,我再没有不回去的理由。

中午,妈妈让我做饭,我说我不会。我妈说,我还不知道你不会,学学。我就硬着头皮去了。老实说,我也不是一点都不会,我会西红柿炒鸡蛋。洗西红柿、打鸡蛋,真正动起手来发现,跟装睡相比,做饭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鸡蛋炒好了,盛碗里,继续炒西红柿,撒点盐翻几下,刚要把鸡蛋倒进锅里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我妈悠悠地进来了。她朝锅里瞅了瞅,说,快好了吧。我立刻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心惊胆战地点点头,说,快好了。我妈说,哦。我能瞧出来,她一定是有什么想法的,而且早已成竹在胸了。果然,我妈挠挠头故作纠结状,说:哎呀,这个,昨天还剩了一点木耳,把它们炒一起吧?做了她二十多年儿子的我深深地知道,这个人是伤不起的,但凡她决定的事情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她和颜悦色地向你征求意见只是在例行公事,最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等我回过神来,手里的炒勺已然不见了,一扭脸,妈妈对着锅里的菜正搅得怡然自得。

我怀着悲愤的心情回到客厅,刚打开电视,我爸回来了,问:中午谁做饭。我头都没回,道:我妈。然后我爸就坐沙发上看电视。不多会,厨房里的妈妈叫我端菜盛饭,我撑好桌子,先把菜端了进来,西红柿鸡蛋炒木耳。我爸一看就急了:这这,这啥啊这是。我说:西红柿炒鸡蛋。我爸问:那黑的是啥。我说:木耳。我爸说:胡闹!这菜怎么可以这么炒!我也有冤情,委屈道:我妈炒的。我爸放下筷子:胡闹!简直就是胡闹!话音刚落,我妈推门进来了,问:你刚才说啥?措手不及的我俩瞪大了惊恐的双眼,我爸的反应也真够快,一把抓起筷子连吃了好几口,边咂咂地说:啊,真好吃!

27日的夜晚下起了雨,可能由于暴雨蓝色预警,大家对降雨强度的期望较高,所以这场雨并没能下到人们的心坎里,但没办法,伞还是要打的,不然它会下到人们的衣服里。

翌日,凌晨。两点四十六。这是火车的发车时间,检完票,我抵达站台。不得不承认,事前我对站六个小时夜车的威武举动并没有做好十分充分的心理准备,一筹莫展之际,餐车服务员的高声呐喊及时收容了我临时没出息的妥协。买了票,蠕动到餐车,靠,仙境啊,一人一座,站道无人,餐桌很大,空间很足,经鉴定,可以使用我高中时在课堂上使用过的睡姿。我很满意。这一觉,为了那一张崭新的二十元人民币,我必须要好好睡,争取把本睡回来,如果火车能晚点,那就算我赚了。

结果却不尽人意,火车非但用了一个比林志玲还要正点的时间准时到达邯郸,而且在石家庄就把大家撵出了餐车,说什么石家庄是大站,下的人多,车厢卧铺都空了,去那睡更加舒适。

待在餐车的这两三个小时里我也没能分秒必争,因为我占了厨师长的位子,厨师长睹人思人,想起了他已参军的跟我同龄的儿子,就和我聊天。一路聊得火热,直到被撵出餐车,我才发觉自己原来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碍于面子,我不打算像车内的人般去争抢卧铺,那无药可救的俗气熏得我睁不开眼,只好在车厢走来走去。几个回合下来,我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我睁不开眼也许是因为困了,目测跟清高没多大关系。易地再走,我坚定地明白了一个道理:我睁不开眼就是因为困了,跟清高没有一丁点关系。所谓占不到铺的永远在悸动,占到铺的都有恃无恐,厢内众生一个个在铺上各种叱诧风云,丝毫不避讳自己委身成鸡蛋被睡意狠狠摊在卧铺的煎锅上。眼前这诱惑太巨大,我决定妥协。

给我一个卧铺,我能撬起整个地球。支撑着这样的信念,背着书包的我踉踉跄跄地寻摸目标,手脚并用地爬上悬梯,回想那个厨师长的音容笑貌,不禁一阵愤慨。他妈的,我忆起《疯狂的石头》里国际大盗迈克的一句台词:这个奸商。

爸爸喝多了酒,在楼下给妹妹打电话:潇,快下来接接我,我走不动了。妹妹赶忙扔下遥控器冲将下来,把爸爸扶到楼上。

也许男人都这样,不善表达,年头攒久了压抑,借些酒精的麻醉才得以释放。妹妹在一旁心疼地劝他赶紧回卧室躺下休息,可爸爸当真头痛得紧,在沙发上坐立难安,倚靠不得,似吐非吐,将着不着,妹妹又是倒水又是递毛巾全无济于事,只得干着急。良久,老人家的难受祛了一些,终得自保,欠身危坐,直目前盯,神情严肃。

爸爸的此番模样令一直在关注事态进展的妹妹一头雾水,不知道老爷子这是想搞哪样。妹妹眨眨眼,问:你没事吧。

闻声,爸爸抬抬眼皮,旋即右手攥拳,对着前方两厘米厚的玻璃面茶几轻轻晃了晃拳头,说:我一拳就能把这个打碎,你信不。信信信。吓得妹妹连忙起身:我信我信。边过来强行把老爷子搀进了卧室。

事后,妹妹心有余悸地对我说:哎哟,可把我吓毁了。

下了车,从汽车站走回家里,我惊奇不已,竟然没有碰到一个熟人。到家门口透窗一望,我爸正抱着江莫晗问我妈:江帅啥时候回来?刚说完,扭头瞥见了他儿子,这时,我妈传来一句:该回来了吧。我爸说:回来了回来了。说着给怀里的江莫晗下达任务:看,这是谁,叫叔叔。掀帘进屋,江莫晗蹙眉眨着两只剔透的小眼睛警觉地盯着我,我说:江莫晗,叫叔叔。小家伙不理我,像只小猫一样在爷爷怀里拱来拱去,我爸见状一笑,说:哈哈,孩子没见过你,不认识你。我问:我哥也这样?爸说:不,江莫晗见了你哥可亲了,你嫂子天天拿照片给孩子看。我说:哦,酱紫啊。

在家的这几天,应江健的要求,给江莫晗拍了好多照片和视频,拿到天通苑给他看的时候,他开心得不得了。很少见他笑得这样真了。

第一个问我“凑,回家了?”的人是洁敏,我很高兴,说:哪,我去找你。洁敏说:我在会宁。我说:甘肃?洁敏说:是的。我说:哦,那我不去了。原来他是去旅游,在同学家住,想去嘉峪关,没想到住地距目的地太远,将近一千公里。我一算,相当于从石家庄到南京,当下生出对旅游者的敬畏。聊了一会,洁敏说要午休,遂中止了谈话。

第一个见到的人是赵健,大病初愈,愣是骑着电动车从八里碑开到太行市场,精神可嘉,令人动容,为了感谢他,打台球时我刻意每一杆都少甩了他两个球。哈哈哈。

相比起洁敏会宁的黯淡,江洋的西藏之旅显得绚烂多彩。究竟怎么个绚烂多彩法,呃,说实话我的感觉不是特别强烈,因为我无法从一个刚从西藏回来、经历各种倒车、扮相各种疲惫、背着个大书包眯着眼坐在路边的小摊上呲溜呲溜吸着拉面的人的身上联想到西藏的魅力。

淅淅沥沥的雨,把见面下到了不知时的下一次。还有好多该见但是没有见到的人。我不再有冲脚的冲动,望着雨帘,心情平静,仿佛早已适应了大家相互开空头支票给对方。

翌月。一日。

我该走了,独自背上书包。我想自己走的,我觉得在路上我应该会碰到什么人才对。

爸爸非要送我,开着单位的车,我自然是听话懂事的好孩子,便服从了爸爸的安排。

车开了,我木然地盯着车窗,任窗外熟悉又陌生的百态呼呼掠过我未启动防御模式的眼球。

我想,人生总还是美好的,因为它的过往有好多好多操控人泪腺神经的点滴,而我们所存在着的这些瞬时,都将在这个瞬时本身到来之刹悄无声息地转化为过往本身,就像江洋西藏旅行时的搭车,听到就很美好,当这些转化成过往,我们的大脑才有的回忆,我们才会被触动,才会滋生出美好的情愫来营养我们的心灵,才会给个体的灵魂补充各种维生素钙铁锌硒和黄金搭档,妈妈才不用担心我们的学习。

所以,储备一些眼泪,以备不时之需。

受了触动的时候,不必惊慌。

尽管让它夺眶。而出。